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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卡罗与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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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罗拉绕到泰尔瑞斯的时候,平原上的草已经长到马膝高了。她走的是牧道,不是大路。牧道上没有人,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牛铃。她走得不快,心里却越来越近。这户人家她只来过一回,隔了一年,她怕自己记错了路。可当她远远看见那顶熟悉的帐篷和帐篷前那根学步的木桩时,她知道,她没有记错。

她没有去镇子,直接沿着牧道往那户牧民家的帐篷走。远远地,她就看见帐篷前的空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扶着木桩学走路。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衣,金黄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走两步,停一停,又走两步。孩子走不稳,可走得认真,一步一步,像是在完成一件很要紧的事。

奥罗拉勒住马,没有出声。她想看看这孩子能不能自己走到头。

孩子扶着木桩绕了半圈,忽然停下,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那双眼睛是绿色的,像两片泡在溪水里的叶子。孩子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认出了什么,松开木桩,张开两只手,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嘴里喊了一声:

“姐姐。”

奥罗拉翻身下马,蹲下来,让那孩子扑进她怀里。孩子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头,一动不动地趴了一会儿。奥罗拉摸着孩子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轻声问。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孩子只会搂着她的脖子,又喊了一声姐姐。

老妇人从帐篷里出来,看见她,笑了:“我说今早枝头的鸟叫得欢。孩子认得你,认了快一年了,可一直没见你来。”中午吃饭时,老妇人问:“这孩子,是你什么人?”奥罗拉想了想,说:“一个故人的孩子。故人托付的。”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平原上的人,认的是托付,不是来历。

“路远。”奥罗拉说。

“路远,人也来了。”老妇人说。她把奥罗拉让进帐篷,给她倒了碗温热的羊奶。孩子不肯从她身上下来,挂在她脖子上,像只小树懒。老妇人在一旁笑,说这孩子认生,镇上来的生人抱他,他要哭的,唯独见了她,头一回就肯扑。奥罗拉没有答话。她抱着孩子,觉得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重得刚好,像一件终于回到手里的、失而复得的东西。临走的时候,她留了两枚银币在老妇人的毡垫底下。老妇人发现时追出来,她已走出老远,老妇人没有再追,只朝她的方向扬了扬手。

奥罗拉在老妇人家住了两天。她帮老妇人修了帐篷顶上一处漏风的口子,又去草场上劈了一捆柴。老妇人拦她,说客人哪有干活的。她说,住人家的帐篷,吃人家的羊奶,干点活,心里踏实。老妇人拗不过她,就由着她去。两天下来,她手上添了两道被草绳勒出的红印,可心里那点浮着的空,被这些实实在在的活计填实了一些。

孩子已经会走,也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了,说最多的是姐姐,其次是祖母,再其次是马。第二日下午,孩子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羊圈边,指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嘴里姐姐姐姐地喊,意思是让她看。她蹲下来,看了半天那只小羊,孩子也蹲在她旁边,一脸严肃地陪她看,似乎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孩子见她笑,也跟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老妇人说,孩子学说话学得晚,可学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从不乱说。孩子胃口好,长得也快,隔几个月就要重做一回衣裳。白天孩子跟着老妇人收羊,傍晚蹲在帐篷口看落日,看得一动不动。老妇人说,这孩子夜里偶尔会醒,醒了也不哭,就望着月亮,望一阵,自己又睡了。她说着,看了奥罗拉一眼,没有问这是不是要紧。有些事,住在这片平原上的人,早学会了不问。

“前几天夜里,月亮又圆又亮。”老妇人说,“孩子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自己爬下床,走到帐篷口,对着月亮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第一个完整的词。”

“说的什么?”奥罗拉问。

“谢。”老妇人说,“就一个字。谢。说完自己回床睡了,睡得特别沉。”

奥罗拉没有接话。她望着帐篷外,望着那片孩子白天扶着木桩学走路的空地。月亮这个词,她想起卡罗,想起那个装在小盒子里的、绿眼睛的玩偶,想起它替她挡过的那许多次夜路。

她不知道那个“谢”字是说给谁的。也许是说给月亮的,也许是说给那个他来不及谢的人的。她只知道,孩子说完那个字以后,睡得很好。夜里,孩子睡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又轻又匀。她侧身躺着,看了那孩子很久。月光从帐篷口漏进来,照在孩子脸上,那两片绿眼睛闭着,睫毛又长又软。她伸手,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下午,奥罗拉一个人去了牧羊人小屋的残址。

小屋已经塌得只剩半堵墙了。她在那半堵墙前坐下,坐了一下午。

她没有做什么,只是坐着,看着那堵墙,看着墙根下冒出来的草。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影子从她脚下慢慢拉长。风把墙根下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她伸手,把一株被风压倒的草扶正,又从墙缝里捡了一颗圆润的旧石子,放在墙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祭奠。她只知道,有人该被记住。她在心里,对着那堵墙,也对着那个她没能真正见到的人,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可她知道,墙听见了,风听见了。她坐了很久,坐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才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往回走。回到帐篷时,天已经擦黑。老妇人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没有问她去了哪儿,只把一碗热好的羊奶端给她。她接过碗,坐在门口喝。帐篷里的灯映出来,暖黄的一小团,罩在两个孩子身上,一个是真的孩子,一个是她。她对着那堵墙,把莫雷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讲那个在石阵底下留下字迹的人,讲他年轻时见过一扇门,门后面有他想救的人。他没能把门打开,也没能把人救出来。后来他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把路标一路插到有人能看见的地方,然后自己烧成了灰。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像在念一卷旧书。

她讲那个在石阵底下留下字迹的人,讲他刻下的印记,讲他烧了很多年、只为了把她引到门前的余烬。她讲得很慢,没有跳过任何一处。她知道这话说给一堵墙听,说给一片草听,说给风听,那孩子不会记得。至于莫雷被那轮月亮填满之后的模样,她没有讲。她想着,等孩子长大到能自己开口问的那天,再把她知道的,一点一点补给她听。

可她讲完以后,心里有一个结,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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