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善解人意,不和他计较这些。
刚走到玄关,趁沈绍和换鞋的功夫,逢欢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唇膏。
她手腕一转,趁他重心未稳,伸手就把人按在了鞋柜上。
沈绍和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毫无防备地被她压制住,眉间闪过一丝讶异:“你……”
话没说完,唇上就传来微凉的湿润感。
直到玫瑰香气充盈鼻息,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在给他涂唇膏。
她涂得毫无章法,湿润的膏体并没有在他的唇瓣上好好打转,反而反复落在他唇畔那抹细小到已经看不见的伤口,力道极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沈绍和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里掺杂几分无奈:“唇膏没有药用功效,涂在伤口上也没用。”
逢欢头也不抬,指腹抵着唇膏管尾往下按,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我说有用就有用。”
直到彻底满意,她才利落收回手,将唇膏往口袋里一揣,像个没事人一样,踩着长靴往外走。
*
逢欢的家坐落于海城新区的CBD地段,和海城一中所在的老城区有着不短的距离,开车过去至少半个小时。
她虽是土生土长的海城人,但从小就没什么方向感,出了家门就得用导航,多绕两个路口就晕头转向。
相比之下,沈绍和表现得比她更像本地人。
他全程没开导航,方向盘随便转转就抄了好几条近路。当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的停车位时,比原计划还早到了十分钟。
午后两点多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呼啸的冷风顺着衣摆缝隙钻进逢欢大腿,冻得她赶紧裹紧大衣,抢在沈绍和前头冲进楼道。
没过多久,沈绍和就跟了进来。
她不想打头阵,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伸手拽住他大衣的后摆:“我们这样贸然去敲门真的好吗?”
“放心。”
他声音很轻,却让人安心。
逢欢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跟着他上楼。
十年过去,楼道依然逼仄,窄小到两人并排走都挤不下。不过,墙上因水渍脱落的斑驳石灰和儿童涂鸦没了,刷了层浅白色的新漆,看得出是翻新过的。
三楼那扇铁门还是当年的模样,沈绍和屈指轻叩几下,清亮的声响在楼道里传出回音。
正当逢欢踮脚猜着屋里有没有人时,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防盗门从里面拉开,一道洪亮的嗓音迎面扑来:“小和来啦?”
认识?
逢欢一愣。
门彻底敞开,门内站着一个白发老人。
他慈眉善目,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拐杖,笑得热情,脚步却稍显蹒跚。
沈绍和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掌心虚虚拢住老人的胳膊,声音放柔:“宋爷爷,您慢点。”
“放心吧,老头子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宋征笑着摆摆手,目光却越过沈绍和的肩头,看向逢欢:“丫头也进来吧,外面风大。”
逢欢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又摘下口罩,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宋爷爷好。”
跟着两人一起进屋,熟悉的陈设就这么撞进眼底。
客厅还摆着那台老式的旧风扇,只是因为天气太冷,上面罩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毯,和沙发上的罩布用的是相同的料子,款式简单,却平添几分暖意。
逢欢心头轻轻一晃,恍惚间就要听见妈妈叫她吃晚饭。
竟有一种隔世之感。
“小和眼光好啊,女朋友这模样,真是好。”刚关上门,宋征就笑眯眯地拍拍沈绍和的肩,语气里满是长辈式的欣慰:“我记得,小姑娘当年在一中也是拔尖漂亮的吧?”
沈绍和无奈地笑笑,声音清淡:“爷爷,我们只是高中同学。”
只、是、高、中、同、学。
刚才还在心里追忆高三岁月的逢欢,听见这话顿时没了兴致。
她轻吸一口气,把心头莫名泛起的涩意压下去,朝宋征弯起眼,故意错开了话题:“宋爷爷,您认识我呀?”
“怎么不认识?”宋征笑呵呵地说:“你演的那部《风声鹤唳》,我们谁没看过?都夸你演技好呢!”
作为国民度出圈级别的女演员,逢欢早就习惯了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宋征话里那股熟稔,像是早在她出名以前就认识她了。
他看沈绍和的眼神,也是亲近得不像普通故交,倒像在看自家疼爱的小辈。
“宋爷爷是我爷爷的战友,也是这套公寓的主人。”看出逢欢的疑惑,沈绍和自然而然地温声解释:“自从你毕业后,这套房子就没再出租过。所以,你想找的东西,兴许还在这里。”
“哦,对,东西我已经翻出来了。”提到正事,宋征拄着拐杖往房间里走,脚步虽慢,却透着利落:“我这就去拿来。”
逢欢站在原地,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下。
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从头到尾只听过“房东”二字,却连一面都没见过。
结果,他竟然是沈绍和爷爷的战友。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只消三秒,她便回过神:“我妈当年能租到这个房子,是不是跟你有关?”
“嗯。”他答得坦然,没半分遮掩:“宋奶奶去世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本来没有出租的打算,但你妈妈很喜欢,跑了好几趟中介,我就去问了宋爷爷。”
他开了口,宋征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你为什么要这样?”
逢欢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无名好事,沈绍和要为她做一次又一次。
她从没谢过他,连她妈当年都只当是运气好,才租到了心仪的房子。
如果不是今天的热搜掀起旧事,又跟着他找到这里,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为她做了这些。
“没有为什么,想做就做了。”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当时觉得,你住在这里,上学会更方便些。”
那样的举动确实赤诚又天真。可他并不后悔。
“找到了。”
宋征的声音打破两人间短暂的沉默。他从房间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铁盒。
盒子边角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妥善保管了好些年。
“丫头,这都是你当年落下的,我给你收在盒子里了。你瞧瞧,有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逢欢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认真道谢:“谢谢爷爷。”
热搜的事还没解决,她没敢多耽搁,谢过老爷子后就把铁盒搁在茶几上,掀开盖子。
里面果然满满当当堆着她遗落的旧物。
有线耳机被整理好,中间缠绕着透明胶带。早就不能用的Mp3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泛黄的言情小说封面也起了卷边。
那个写着“逢欢亲启”的信封,就这样被压在盒子的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