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晒得厉害，所以欧静办公室的窗帘大半关上了。

杨灰站在欧静面前，紧盯着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她加班加点完成的《微光计划》初稿。

欧静的阅读速度很快，但她翻完一边后没有给出任何评论，反而点着这份文档，询问杨灰：“你自己说说，这份方案的核心亮点是什么？”

杨灰字斟句酌地开口：“欧总，我调研了各大高速服务区的流量分布，我们可以在关键节点举行大规模的捐赠仪式。仪式现场可以拉印有品牌口号的横幅和易拉宝，邀请当地媒体做专题报道。”

“同时，邀请江谐远空降现场。当然别的明星也可以，只是考虑之前的风波，江谐远可能更合适。由这位明星引路人亲手为货车司机派发定制的牙膏套装。双方通过慈善和流量的双向互补，实现共赢。”

杨灰还没来得及反应，欧静已经冷笑出声，她随手把方案往桌上一扔：“拉横幅、搞剪彩，让司机停下货车，在镜头前排队领牙膏，他们是不是还要配合江谐远的档期？”

文件夹砸在桌上发出的闷响，回荡在杨灰的耳边。

“杨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动静够大，这就是公益了？”

“不是的。”杨灰着急地想要辩解，“但曝光和流量是公益项目一直以来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所以…”

“那不是理由。”欧静打断了她，“我在你的方案里，看到了钱经理最喜欢的风格，即浮夸又功利，而且充满了施舍者的傲慢。你到底是在关心那些日夜奔波的司机，还是在把他们当成背景板？”

“如果只是背景板，那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精力去实地做调研呢？”欧静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杨灰面前，“我无法否认你的选择，因为你选择货车司机的理由真诚，所以能够打动我。可偏偏，你的真诚和你给出的方案背道而驰。”

杨灰无法否认，像是被人剥开了皮囊，看穿了灵魂。

“杨灰，从我之前听说的事，以及我对你的感觉来说，你的潜力很大。”欧静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努力让自己的话有用却又不伤人，“或许，之前的职场经历让你有了一些不好的习惯，我希望你可以跳出原来的那些框架，走一条更累但更值得的路。”

欧静把文件夹塞回杨灰怀里：“你可以试试代入他们的生活，想想什么对他们真的有用。我期待你给我一份惊喜。”

杨灰走出办公室时，只觉得脑子发晕。

实话实说，欧静的言辞并不激烈，比起钱哥骂人的脏话更是轻风细雨。但她话里话外透出的深意，让杨灰异常难堪。

即使杨灰鄙视钱哥的营销理念，可他的想法确实在潜移默化之中影响了她，而她也是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

她的后怕甚至比尴尬更多。如果没有人被人指出，如果一直在钱哥手下干，她是不是迟早会和他变成一样的人？

杨灰不敢深想，只能说，幸好，幸好现在还不晚。

她知道现在是重头再来的好机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势要交出一份答卷。

但一直到凌晨一点，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也还是没有思路。

要打破原有的固定思路，给出崭新的风格，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灰已经开始看《教你如何寻找灵感》、《创新就像呼吸一样容易》、《手把手教你跳出舒适圈》之类的推送了。

但这种推送只有标题写得最有用，她看了半天任然是大脑空空。

杨灰盯着空白文档里闪烁的光标发起了呆，打算再给自己十分钟，实在写不出来就明天再说了。

就在这时，大腿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 J。

他发了一个音乐分享链接，一句话也没说。

杨灰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了。

他分享的是一张专辑 The Blue Notebooks。

和专辑同名的那首歌，导入的部分是纯净的钢琴曲。慢慢的，火车的声音出现，打字机的声音出现，温柔的女生开始倾诉。

一首又一首歌，让杨灰的心安定下来。

播放到《地平线变化》时，她的眼前好像出现了真实的画面。

开了一整夜车的司机面前，是不断移动的地平线。随着天光渐亮，面前的路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朝阳在地平线上升起，崭新的一天来了。

杨灰猛地睁开眼，灵感也来了。

“重要的是陪伴。”她自言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应该给到司机的东西不能是负担，而应该是慰藉。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J 似乎是在掐着表等她：【这是我找灵感的秘方，肯定会有用的。】

杨灰看着这简短的一句话，这几天用断联而筑起的屏障轰然坍塌，她又心动了。

为什么J总是能成为她的救世主呢？杨灰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