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尚未散去,任奚雨拽紧面前的衣裳打哈欠。一时间无人说话,她竭力睁开眼,瞧见俞烨怔怔盯着自己。
任奚雨从未见过俞烨哭,但面前的俞烨,脸上衣服上皆是泪痕,活像刚被人欺负过一顿。
“俞烨哥哥谁欺负你了呀?”
她小脸紧皱,头顶几根散乱的发丝随动作轻颤,声音却格外有力。
小俞烨向来被外人称赞大方知礼,想到自己一路上边哭边喊的模样,他脸颊红透,连将任奚雨放下都忘记,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同时又庆幸妹妹没有死。倘若妹妹真的死去,恐怕他余生都要活在痛苦之中。
任父任母与俞祖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后,笑声比俞烨那时的哭声还要大许多,尤其俞祖母,后来没少拿这件事调侃他。
……
多日未见,俞祖母心中有许多想说的,又拉着两人话了些家常,恰好至晌午,于是将他们留下一起用午饭。
俞祖母素喜清静,身边只留一名跟随她多年的侍女,平日做饭养花等皆亲力亲为,认为如是可以强身健体。
她将屋子留给任奚雨和俞烨,让她们说说话,自己则领着侍女去做饭。
趁空闲,任奚雨将买给祖母的东西拿出来,一一向俞烨展示。
“俞烨哥哥你看,这副护膝可软了,掌柜的说用了最柔软的丝线。还有这枚香包,驱虫安神,放在祖母枕边正合适。”
她神情、动作皆充盈笑意,俞烨能看出来,每个都是她用心挑选,没有一样是为凑数。
他点点头,帮她一起把这些物件归置好:“嗯,都很不错,小雨妹妹眼光很好。”
平时吃饭,俞祖母只做两道菜足矣,今日她高兴,不多时桌案便摆上好几道菜,俱是任奚雨她们幼时爱吃的。
待俞祖母动筷,任奚雨才夹起一块糖醋肉,吃到口中,立刻眯起眼睛,笑着夸赞这糖醋肉比小时候还要好吃。
俞祖母被哄的心花怒放,将盘子推得离她更近些:“好吃便多吃点,还有许多呢,不够我再去做些。”
任奚雨连忙摆手,说这些已经足够。
*
任家从前的院子与俞祖母家紧挨,离开前,任奚雨打算回去看看。
搬走时,家中的贵重物件均已捎带,于是未锁院门,若是有人遇到困难,这间屋子也可暂时遮风挡雨。
院中杂草丛生,又高又葱郁,直直将道路遮蔽,房屋横木间亦结有蛛网,想来在一家人走后应是无人来此。
这样也好,她想,至少证明没有人遭遇劫难,大家都有在好好生活。
任奚雨从杂草中蹚过,在主屋与院墙的夹角处发现一棵小树,枝干尚不算粗壮。凑近看,枝叶间藏有一簇青绿色小果,果皮布满细密斑点。
她左思右想,也不记得院中何时种了这么一颗树。任母喜爱花,院子中一向只开鲜妍的花朵,从未有人种过会结果子的树。
一双手自她脸旁经过,捻住其中一颗果实,指尖细细摩挲。
“是山楂。”
任奚雨恍然反应过来为何方才总觉得这果子眼熟。
“可为什么院子中会有山楂树呢?我记得家中从未种过。”
俞烨唇边漾起笑意,捏住山楂的手松开,转而落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
“你忘记了吗?从前你最喜欢蹲在这里吃糖葫芦,还将籽都吐在这里。”
任奚雨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极了。
任奚雨喜爱吃糖葫芦,小时候便央任母在院子中种山楂树。任母知道假若真的种下,结果后肯定日日有做不完的糖葫芦,故而坚决拒绝了这一提议。
为防止任奚雨有异议,她给出的理由是家中的土壤不适合种山楂。
任奚雨不知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但从那日起,她便赌气地将糖葫芦中的山楂籽全吐在院子里。
没想到,那些山楂籽中,竟当真有一颗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长成小树,还结了果实。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树干,动作轻柔地好似在对待一个小孩子。
“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哦,以后用你的果子给我做糖葫芦吃。”她小声道。
光线斜斜落下,描摹出她侧脸轮廓,在鼻梁镀上一层柔和浅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稀碎影子,一眨眼,便似蝴蝶颤翅。
人与星辰相似,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只是日与日之间变化太过细微,难以察觉。
没找到任奚雨时,俞烨一直很担心,担心再见到面,她已经不是幼时那个天真的小雨妹妹,或许为生活,她已谙于权衡。
可所有人都变了,唯独任奚雨没有。
她仍与童稚时一样纯粹真挚,一双眼眸澄澈,像不染尘俗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