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林云照皱了皱眉，呓语着：“......裴少庭？”

“嗯，裴少庭。”

“怎么会呢？你是英国人啊……”

“嗯，可你给我打了F，我以为我能拿A的。”

“对……这题选A……。”

裴少庭笑得伏在了床上，林云照睡得都开始胡说八道了，他正在梦里讲题么？他怎么会这么可爱呢？

大学老师裴少庭、三十一岁的裴少庭、已为人父的裴少庭、稳重的、冷静的、从容的裴少庭，他在床边看着林云照的睡颜，笑得像个傻子。

林云照醒过来的时候感到神清气爽，他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我怎么睡着了？

林云照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他看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一个不完全陌生的人。

房间里几乎是一片漆黑，只留了一盏夜灯。

现在几点了？他眯着眼找了一圈手机，找是找到了，就是没电了。

林云照借着夜灯那点微弱的光下了床，摸进了卫生间。

他先往自己脸上扑了好几把凉水，意识回拢，他总算是把裴少庭这号人物给想起来了。

酒吧那个长居国外的富二代老板居然是裴少庭？

世界真是够小的。

林云照努力回忆着发生了什么，他先是想起了常恒。

他和常恒是不是吵了一架？他们为什么会吵架？

为什么来着？好像是因为常恒他……

......

林云照想起来了。

”难怪他大白天的要喝酒。

然后呢？然后裴少庭就出现了，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再然后林云照就没有记忆了，他推测自己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睡着的，结果一觉就睡到了刚才，天，他到底睡了多久？

林云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水珠掉在了睡衣上，林云照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

衣服有点儿大，袖子也长了点，是裴少庭给他换的么？

林云照竭力回忆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后来的事，身体上舒适的感受让他松了口气，他应该没和裴少庭做什么不该做的。

这时候，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

“怎么起来了？”裴少庭刚醒过来，他的瞳色比寻常中国人要来得浅，更怕光，他从黑暗里走到光明的地方去，橄榄绿的眼睛被刺了一下。

林云照看到他才发现，他们两人身上穿的睡衣是一样的。

“哦，我睡醒了。”林云照说。

“不睡了？”裴少庭问。

“不睡了。”林云照回。

裴少庭的眼睛适应了灯光，这时候他才终于看清了林云照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轻轻的，嘴边挂着半个礼貌的笑容，这和昨天在酒吧里大笑的、鲜活的、裴少庭裴少庭喊个不停的人都不像是同一个。

裴少庭：“天还没亮，现在就起来有点儿太早了，”他抬起手，将林云照刚才被水泼湿的头发轻轻往后拨了拨。

裴少庭犹豫片刻，道：“你要走了吗？”

林云照表情略显抱歉：“嗯，走了，我没想到我会喝得那么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裴少庭的手顺着林云照的额头，往下走，落到了林云照的耳朵上，他的手让林云照感到有些酥酥麻麻的，裴少庭说：“现在是凌晨四点。”

林云照勉强地笑了笑：“已经四点了？我男朋友现在一定很着急，我得赶紧回去了。”

裴少庭手上轻柔的动作陡地停下，手指还逗留在林云照的耳垂上，不上不下。

两人之间蔓延着一种微妙的安静，这安静几乎让人难堪。

“我的衣服在哪儿？是洗掉了么？”林云照问。

裴少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的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真的谈恋爱了。”

“嗯，谈了。”林云照回。

裴少庭闭了闭眼，他还有问题想问林云照。

“方便的话，我可以问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吗？”

“我也记不太清了，大概半年不到点？”林云照直言道。

裴少庭声音低沉沙哑，好像法官宣判那样，他吐出了两个字：“暑假。”

“嗯，差不多那时候。”林云照没否认，他点了点头。

裴少庭哑着嗓子：“你的衣服酒味很重，已经洗掉了，先穿我的，介意吗？”

林云照摇摇头：“怎么会介意。”

裴少庭的一整套服装都稍微大了点儿，但也舒服，林云照换上之后觉得还挺好看的。

林云照的车子还停在酒吧那儿，裴少庭家的司机两个小时后才上班，裴少庭把自己的车子借给了他。

“谢谢，下次我请你喝酒吧。”林云照上车前说。

裴少庭笑了笑：“好。”

看着自己的车越开越远，裴少庭静默在原地，难以置信，驾驶着它的人是林云照，就像是做梦一样。

天色还很暗沉，裴少庭却没有再进屋睡，而是从车库里随便选了另一辆车子，箭一样往另一个家的方向开了出去。

昨天下午裴少庭给霍莉打过电话，当时霍莉和家里的阿姨刚从游乐园回到家，裴少庭问了挺多遍，问她想不想爸爸，要不要爸爸回家，霍莉说不要，还控诉说，爸爸一回家，她就看不了小马宝莉了。

女儿对动画片的痴迷，让那一刻的裴少庭莫名地有点儿庆幸，他庆幸小马宝莉是一部很好的动画片，不会给他的孩子带来负面的影响，他庆幸那些小马是那么地让霍莉迷恋，这让他可以有一点时间去迷恋他迷恋的。

一整晚，裴少庭就只是躺在那里，躺在林云照的身边看他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直到自己也睡着。

裴少庭在大学里修的是哲学专业。

哲学家们擅长思考，擅长过度思考。

裴少庭想了很多，非常多。

他想，也许这真的是命运。

是命运让他和林云照再一起相遇；是命运让林云照走进了他的酒吧；是命运，让他刚好就在那一天回去了那里。

命运。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是我呢？世界多么大啊，人口多么密集，得是多小的概率，才能让远隔重洋的两个人再度相遇？得是什么样的缘分，这两个人才会重新躺在同一张床上？

他脑子里很吵。

他反反复复地想着林云照过去说过的每一句话，反反复复地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

朝霞已经隐隐地泛起了晨光，他们之间可回忆的事少得可怜。

去年暑假，他们最后一次时，裴少庭冒失地问了一个让他后悔了很久的问题，他曾大胆地问林云照：“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裴少庭会那么问，是因为一时冲动吗？

是的，他是。

他冲动了，像个初次恋爱的小子一样冲动。

林云照的出现让裴少庭觉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世界又变得新鲜起来，命运的脚步声向他走来了，晚是晚了一点但它终于来了。

而裴少庭冲动的后果，就是后来那样。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裴少庭都很后悔，他甚至觉得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这么问，他和林云照之间就不会那样结束了，也许根本就不会结束。

当时林云照告诉他，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下一段感情。

裴少庭理解，他不强求，所以他离开了。

但是刚才林云照告诉他，他和他现在的伴侣已经在一起小半年了。

裴少庭和林云照之间的最后一次，也才过去了六个月而已。

林云照已经进入了一段新的感情，接受了一个新的人。

而这个人不是裴少庭。

林云照刚才那自然的神态就像是忘了，他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拒绝裴少庭。

刚才在家里裴少庭很想问个明白，但他忍住了，他不希望他们之间仅剩的这点儿美好的回忆再被毁掉。

但是，这段回忆对于林云照而言，是美好的吗？

林云照曾经是喜欢过他的，裴少庭确定。

裴少庭确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