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照就是身板再硬也昏迷了整整五天，整个春节他都给睡过去了，前两天他都躺在ICU，第三天开始有了明显好转，被转入了单人病房，不再需要隔离，萧明蔚跟常恒都松了一口气。

这五天萧明蔚几乎没有睡觉，林云照在ICU的时候，一天只能有一个人探视，并且时间很短，第一天的探视机会被常恒捷足先登，因为他是家属，名正言顺。

到了第二天，萧明蔚强硬地把常恒给推了出去，他虽讨厌常恒，但他也理解常恒的心情，可萧明蔚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他想摸一摸林云照的手，看看林云照是不是还在那里，他想自己亲自看看林云照是不是还好好活着，他不想再隔着玻璃看他。

“你凭什么拦着我？！他可是我哥！”常恒感到愤怒，他原本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萧明蔚这个人，现在萧明蔚竟然还敢把他拦在病房外面。萧明蔚算什么？他算林云照的谁？不过就是个男朋友罢了，林云照谈恋爱向来就不稳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分手了，快得很，况且萧明蔚还是仇人祝青的儿子，那就更没资格掺和他家的事，“你来我哥这里做什么？”常恒真是恶心他。

萧明蔚冷冷道：“他是不是你哥，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么？”

常恒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站在原地犹如僵死。

在他愣神的时候，萧明蔚就已经穿着隔离服，进到玻璃的里侧，弯下腰轻轻抚摸林云照的头发和眉梢、握住林云照的手，那本应该是常恒现在该做的事。

他跟林云照不是亲生的这件事，原来就连萧明蔚都知道，林云照也知道，他们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常恒如幽灵一般游荡回家，准备打包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去医院，可突然间，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什么。

他将手上的东西胡乱丢在床上，转而去了爸妈的房间。

这个房间他很少进去尽管它被打理得很好，他也从来不去翻爸妈的遗物，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常恒翻箱倒柜，把整个房间翻得一团乱，林云照刻意保持了十几年的东西在这一天全部乱掉了，最后常恒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抽屉底层，终于找到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找到的东西。

它被一大堆东西遮挡着、压着，如果不仔细找肯定是找不到的，那份文件上面还盖着一张十几年前的全家福。

林云照的领养文件此刻被常恒捏在手里反复地看，泛黄的纸页已经有了年头，它变薄了，也变脆了，它看上去竟然不是伪造的。

谁会去伪造一份领养证明呢？

林云照，蒋云风。

仁爱福利院。

领养人：常玉，林朗。

常恒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打雷了。

常恒无力地坐倒在地，一道闪电的光芒仿佛将他分割成两半，他好像变成了一具被雷拦腰切断的尸体。

在常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仁爱福利院的门口，也许他是打车来的，也许他是骑车来的，也许他是跑过来的，他不记得了。

大雨滂沱，他全身都像在水里泡过。

福利院院长蒋义正顶着雨在给小朋友玩的沙坑支大伞，他刚支好，就看到一个年轻人就晃悠着走进了伞下，这人精神恍惚，仿佛就快要站不直了。

“诶？小伙子，你是从哪儿来的？这大雨天的，进来躲躲雨吧。”蒋义说。

他想这小伙子看着挺板正，不像坏人，可能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林云照出事了。”常恒直截了当地说，他没有跟着蒋义进屋。

“云风出什么事了？！你又是谁？”蒋义大惊失色。

这么些年，林云照经常会来福利院探望他跟妻子，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文具、玩具、衣服、零食，还有福利院里的小女孩要用的卫生用品，春节的时候他还会给孩子们包红包。自从林云照开始工作以后，每个月都会给福利院汇一笔钱，其实现在福利院已经没有以前那么拮据了，蒋义不要这笔钱，但林云照的汇款从来没有迟过，于是每个月的十五号，孩子们的伙食就会特别好。

蒋义特别喜欢林云照，如果他当初不是被别的好人家领养了，蒋义也许会跟妻子商量商量，自己家把他当儿子养了。林云照的养父母出事之后，蒋义想帮帮他，但他不要，自个儿撑着也长大了，这些年不知道过得有多累。

在林云照刚被捡到的时候，福利院为了给他上户口，曾给他登记过一个名字，就叫蒋云风，后来那对夫妻虽给他改了名，却保留了“云”字，蒋义跟妻子也就是副院长罗文秀还挺高兴的。

林云照的养父母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领养的，林云照虽记事早，但在家里却也只好装着不知道，于是“蒋云风”这个名字，就成了林云照跟蒋义与罗文秀之间的小秘密。

这么些年，蒋义也已经习惯叫他云风了，他试着改口，林云照却说没事儿，云风也好听，还说一个人能有两个名字很酷。

蒋义急了：“哎呀小伙子，你倒是说呀，云风到底怎么了？他还好不好？”

常恒闻言，沉默了片刻道：“云风。”

蒋义顿时结巴了。

“啊，哦，这个，那个，不是，云照这孩子其实......”

这时候才知道他说漏嘴了，对方能直接来福利院找到他，蒋义下意识以为这人是都知道的。

“他受伤了，手术很成功，您不用太担心。”常恒说。

蒋义放心地呼出一口气：“哦，哦，那好那好，他受了什么伤啊......”

“我是常恒。”常恒直截了当地亮出身份。

院长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当然知道常恒是谁，云风跟他说起过很多次，说他弟弟有多优秀，多惹人喜欢。

“林云照知道他以前叫蒋云风吗？”常恒追问，他浑身都是冰凉的。

院长保持沉默。

而沉默在有些时候，也是一种语言。

常恒明白了院长的答案，然后他忽视了天空如海水倒灌一般倒下来的瓢泼大雨，决绝地走了出去。

惊愕吗？刚才有，现在已经不了。

难过吗？常恒不知道。

那他高兴吗？害怕吗？生气吗？感到被欺骗了吗？常恒全都不知道，他已经分不清楚了。他感到晕头转向。

常恒走在冷雨里，雨水拍打着他的脸颊，他想着正躺在病房里的那一具苍白的身体，那个人究竟是他的哥哥林云照，还是一个陌生人蒋云风？

是林云照没错，林云照的身份证上写的就是林云照，那他就是林云照，可如果他是蒋云风。

如果他真的是蒋云风。

雨水渗入了常恒的衣服，让他胸前的伤口刺痛，常恒终于雨里站住了脚步，他抬起头，让看似晶莹实则肮脏的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睁着眼，雨水让他双眼刺痛，他模糊地看见天空是灰色的，他想起来林云照喜欢雨天，或者是蒋云风喜欢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