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蔚看着他：“你说，当时他是真的不认识我吗？”

林云照猛地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的一个周日，他送完常恒去训练，意外在马路上看见了一只被撞死的狗，死相相当凄惨，路上没有人肯管它，当时有无数的人和车经过，却没有一个肯为它停下。

很自然地，林云照就走到马路中间把它抱了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也并不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他只是不想让那只狗死了还要被车反复碾压，成了尸首还要受折磨，未免太惨了点，所以他就那么做了，如果是现在，他也还是会那么做的。

他隐约记得自己那天穿的是校服，好像是要去参加什么英语演讲比赛还是干什么别的，总之最后他没去成，那身校服从头到脚都沾了血，脏得根本没法儿穿了。

林云照刚准备开口回答这件事，萧明蔚却先他一步继续说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可他竟然住到了这里来，对面就是我家。”

“这听起来，像不像一个专门做给我的圈套？”

林云照住院的这段时间，萧明蔚处理完了关于祝青的所有事情。萧东华用了点儿手段，让祝青“辞职”了，祝青没死却也是半死不活，靠插管维持生命，拔了管马上就会死，他的身体残破得不像话，他曾经的意气风发和狂妄自大已经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他看上去比一具尸体还不如。

常恒打穿了祝青的一只耳朵，打穿了他的手掌和脚背，打掉了他三根手指，打碎了他的命根子和鼻梁骨，萧明蔚砸了他的头，在林云照和常恒离开萧家后，萧明蔚又在祝青的肚子上崩了一枪。

常恒让祝青人不人，萧明蔚让祝青鬼不鬼，萧明蔚最后的那一枪是杀人性质的，可祝青竟然还没死，一条贱命比钢板还硬。

萧明蔚听到祝青仍在呻吟，准备再补一枪，是萧东华阻止了他，强硬地阻止了他。

那一天，萧明蔚冷冰冰地问：“姥爷，你都知道是不是？”

萧东华没有说话，萧明蔚知道这是默认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妈究竟是怎么死的？林云照的父母又是怎么死的？！”萧明蔚语气激动。

“明蔚，”萧东华说，“够了。”

萧明蔚眼圈泛红：“你为什么......”

“为了你。”萧东华说，“以后你参加政审的时候，不能有一个罪犯父亲。”

“......政审？”萧明蔚愣住。

萧东华当然想给萧岚报仇，萧岚是他的宝贝。

萧明蔚，就是他宝贝的宝贝。

萧东华早早地就给萧明蔚铺好了路，那可谓是一条黄金大道，无论萧明蔚怎么走，他都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前程似锦。

但就算萧东华自己的官再大，萧明蔚也不能逃避政审这一关，祝青的事情如果被揭露，祝青就要面临审查，面临牢狱之灾甚至是死刑，如此一来，萧明蔚往后就再也无法从政了。

萧东华自己是要退休了，法律上他跟祝青也已经没有关系，祝青无论干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都影响不到萧东华。

祝青这个人恶心透了，但萧东华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萧明蔚的生父。

萧东华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萧岚说祝青“老实”“对她好”的时候，点头同意了这桩婚事。

如果祝青没有和萧岚结婚，祝青只靠自己绝对无法在京市混得那么好，他也无法滥用职权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萧岚可能就不会死。

林云照的养父母也可能不会死。

萧明蔚觉得萧东华真是疯了。

萧东华是个厉害的人，他在那个较为落后的年代上过大学，也可谓是学富五车见多识广，他活得很开明，可在某些事上，他竟然昏聩得可怕。

他对祝青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的竟然是萧明蔚往后的仕途。

荒唐的是，萧明蔚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从政。

“林云照是你什么人？”萧东华问。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还问我干什么。”

“你简直胡闹！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如果别人知道你有一个同性伴侣，别人会怎么想你？！”

“我不在乎！”萧明蔚大声说道，“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我也不想当什么官，我没想过走什么仕途，我只要他一个人就够了，我要他跟我在一起就够了！但我的父亲杀了他的父母！而你竟然什么都知道，我以后要怎么面对他？！”

萧东华面色如铁：“你知不知道林云照都做过什么？他实名提交过好几次举报材料！每一次都很接近了，如果不是我拦着，没有让祝青知道这件事，他早就被祝青害了！！！”

萧明蔚感到这一切都很荒唐：“......那他还要谢谢你是么？”

“他的父母被祝青害了，他却要三缄其口么？凭什么？”

现在，萧明蔚终于把这一整件事都串连起来了，“林云照接近他是为了报仇”，这个结论很容易就能得出来，萧明蔚感到自己走进了一个精心为他打造的圈套。

他不会这么对我的。萧明蔚想，他已经对我那么坏了，不应该再坏了，一点都不能再坏了。

他想听听林云照会怎么说。萧明蔚心里还存着侥幸，是他过度揣测，是他想得太多。

“对，我就是故意接近的你。”林云照直截了当地说。

萧明蔚闭上了眼睛。

他无话可说。

萧明蔚的外表还维持着基本的平静，但如果凑近，就能看到他的皮肤、甚至他的睫毛有着细微的颤抖。

萧明蔚本想听一听林云照的解释，但他根本就不解释，那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呢？

“但小灰灰那件事，确实只是偶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你，更不知道那只狗是你的，你愿意信就信，不信就拉倒。”林云照补充道。

那么，萧明蔚会信吗？

林云照接近他是有目的的，跟他在一起也是有目的的，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如浮光掠影一般闪过萧明蔚眼前，难道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吗？

萧明蔚内心是愿意相信林云照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竟然做不到了。

林云照站在那里，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他。萧明蔚想，我爱他，我真的，我爱他。

但同时萧明蔚又感到了深深的欺骗，仿佛这一整场荒诞的爱情都是被人导演过的，他好像走进了楚门的世界。

他开始细细地回想曾经林云照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林云照的每一个动作以及他们之间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吻，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难道都是由编剧精雕细琢出来的吗？

事实如此，那么他还会信林云照吗？

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的混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