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泼墨般浸透了城市,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而令人不安的声响。秦泽正对着一堆杂乱的电费单和病历资料。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眼神躲闪,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小宇……”她声音发颤,“你爸下午……收到条短信,说鉴定中心的报告好了,让他去取……他没跟你说,自己开车去了……说取了就回……可现在……”
秦泽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他抓过母亲的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串普通的手机号码,内容公事公办,约定了取件时间和地点,看起来并无不妥。但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父亲绝不会在这种敏感时刻,不跟他商量就独自行动。
他立刻回拨父亲的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而冗长的忙音。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混合着之前被威胁、被网络暴力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医院那边狗急跳墙了?那条关于缅北的诡异留言在他脑中闪现。他抓起外套,声音因极力压制恐慌而显得嘶哑:“妈,你在家锁好门,谁敲也别开!我去警局!”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灯火通明,值夜班的警员脸上带着疲惫。秦泽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正巧碰到谢青蓝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眉眼间带着凝重的思索。
“谢警官!我爸……我爸他可能出事了!”秦泽语速极快地将情况说了一遍,声音里的惊惶无法掩饰。
谢青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让人追踪那个发送短信的号码和秦父手机的最后信号位置,结果显示信号在城东一片待拆迁的废弃厂区附近消失。调取沿途监控,关键节点的摄像头“恰好”故障或画面被遮挡。
“失踪未满24小时,缺乏暴力挟持的直接证据,立案程序上会有延迟。”谢青蓝眉头紧锁,对秦泽说,语气严肃,“但我这边会先用其他方式追查,你先回去,安抚好你母亲。”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每一分钟都漫长如年。秦泽跟着警方的搜寻队伍,跑遍了废弃厂区周边的每一个角落,雨水和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绝望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母亲在家几近崩溃。
第三天清晨,暴雨初歇。秦泽的手机响了,是谢青蓝。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秦泽,”谢青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水上巡逻队在城南河道……打捞起一具男性遗体,需要你过来辨认。”
殡仪馆的停尸间,冷气开得十足,空气里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也压不住那股死亡特有的冰冷。
秦泽扶着几乎无法站立的母亲,在谢青蓝的陪同下,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白色的裹尸布被工作人员缓缓掀开一角,露出秦父被水浸泡后浮肿、苍白的面容。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泽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强迫自己站着,看着父亲那张再也无法对他说话的脸,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停尸间的侧门被推开。顾晟穿着一身深色便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与谢青蓝短暂交汇,微微颔首,然后落在了那两具并排停放的遗体上,最后,才看向浑身紧绷、濒临失控的秦泽。他的眼神依旧像手术刀一样冷静、专注,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谢青蓝低声对顾晟说:“老顾,麻烦你了,先看下那具年轻男尸。”
顾晟没说话,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走向那具年轻学生的遗体。他仔细检查着体表,动作专业而迅捷。当他的目光落在死者左胸心脏附近时,检查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某个区域反复按压、审视。
“谢队,”顾晟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停尸间里异常清晰,“这名死者,体表无明显搏斗伤,但左胸心脏上方,发现一处不规则暗红色淤痕,伴有细微的三角点状凹陷……”
正准备跟随医护人员护送母亲离开的秦泽,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霍然转头,盯住顾晟和谢青蓝!
谢青蓝显然也吃了一惊,神色更加凝重:“确定吗?”
顾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初步肉眼观察,特征吻合度极高。需要解剖和病理切片进一步确认具体成因和关联性,但……”
“是一样的伤口对不对?!”秦泽再也控制不住,几步冲到顾晟和谢青蓝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劈裂,“是不是和我妹妹身上的伤口一样?!这个男学生也是!是不是?!”
谢青蓝立刻上前一步,想拦住情绪失控的秦泽,同时用眼神示意顾晟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顾晟沉默地看着秦泽,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交织的悲痛、愤怒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求证欲。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平静地回视着。
这短暂的、充满沉重压力的沉默,在秦泽听来,却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震耳欲聋。
是默认。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医院的阻挠、网络的污蔑、父亲的“意外”死亡、还有这个身上带着相同诡异伤痕的男学生——像无数条冰冷的线交织在一起。
秦泽站在原地,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但眼底那簇濒临熄灭的火光,却被这残酷的发现再次点燃,燃烧成一种冰冷而决绝的恨意。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斜刮下来,打在老街区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勉强照亮狭窄的街道两侧斑驳的墙壁和杂乱无章的晾衣杆。
秦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昏暗狭窄的楼梯的。母亲的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而他再也无法在那充斥着悲伤空气里多停留一秒。
父亲的遗体、母亲绝望的脸、顾晟在停尸间里那沉默的“默认”……所有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踉跄着冲出家门,李婉来不及阻止就看到他快速的走进雨中,没有打伞,甚至没有察觉雨滴正迅速浸透他单薄的外套。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和眼角不断涌出的滚烫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就这样沿着拥挤破旧的老街漫无目的地走,两侧是紧闭的店铺和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失魂落魄的游魂。
突然,他脚步一个趔趄,停在了一盏坏了半边的路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