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顾子安怎么可以是这样的关系呢?
他在轻/贱自己的敌人,同时也在轻/贱自己。
顾子安纵然可恶,是他毕生之敌,可对方一生向道,心无旁骛,也不该被他用这般阴私小人的行径折辱。
顾子安虽然那么可恶,但是……他也不该被如此折辱。
更可笑的是,做这一切的时候,两个人都心不甘、情不愿,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恶心与抗拒,这般光景,真是世间罕见,荒唐至极。
事后,萧承平一直等着顾子安发作,可是顾子安一直一言不发。
你倒是打我啊!你倒是揍我啊!我倒是提剑砍我啊!
偏偏顾子安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自始至终,只留给她一个僵硬而沉默的背影,不愿看他,不愿理他,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顾子安的怒火与报复迟迟没有落下,萧承平的心,却长久地陷在一种煎熬与不安里。
尤其是萧承平看到顾子安沧桑又佝偻的背影时,萧承平深深地唾弃自己的为人。
自从萧承平认识顾子安的那天起,几百年来,顾子安从来没有如此沉默寡言、沧桑老态的时候。
萧承平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就应该光明正大地杀掉他,而不是采取这样的小人行径。
萧承平想:我要迷途知返,拨乱反正。中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我要让一切回到正轨——
……还回得去吗?
萧承平不安地看向顾子安。
双修之后,顾子安无情道心没有破碎,我反而是铸成大错……我忙活半天,我图什么呢?
萧承平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萧承平内心深处生出一股隐秘的油腻腻的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穿好衣服,双手抱胸,一直默默注视着顾子安,狐狸眼里藏着自己难以觉察的类似于……幽怨的情绪。
*
二人的灵力恢复了,顾子安依旧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似乎就要这样枯坐到地老天荒。
萧承平伸手,“吱呀”一声,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颤响,颤颤巍巍地向外敞开。
二人终于重获自由。
这本来是两人期待已久的画面,可是如今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
萧承平喉结微微滚动,尴尬又无措地看向顾子安,声音干涩,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个……门开了。”
说完,萧承平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顾子安,更不敢有片刻分身,他警惕而防备——因为顾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提剑砍过来了。
毕竟对方积攒了怎么久的怒火,还迟迟没有发作。
要么在沉默中爆发,要么在沉默中灭亡。
顾子安是随心所欲之人,心思非常人能够揣测。
他有时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有时又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萧承平拿不准这次顾子安会是前者还是后者。
顾子安仰天冷笑,道:“明熠尊者此番行径实在叫人大跌眼镜。”
天渊邪门,顾子安知道弄不死萧承平,所以他不会再做无用的功夫。
他也不会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老子等着”“有你好果子吃”“没你好果子吃”之流的狠话。
顾子安属于平日里插科打诨吊儿郎当,叫你分辨不清他哪句真情哪句假意,但实则内心十分能藏事,人狠话不多。
顾子安说完起身,擦着萧承平的身体走出门,力道之大险些要把萧承平撞飞。
顾子安出门走了几步,忽然脚步停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折返回来,在萧承平的注视下一把拆掉木门。
“咔嚓——”
木榫断裂之声清脆刺耳。
整扇木门被他泄愤似的硬生生拆了下来,横扛在肩上。
这破门,当真邪门,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何方神圣!
顾子安扛着木门,陡然转身。
长短不一的木条带着凌厉破风之声,横扫而来,几乎是擦着萧承平的鼻尖掠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萧承平脸色不变,来不及多想,连连急退,身形掠起,才堪堪躲过这一记突如其来的狠厉横扫。
“辟罗!”黑红长剑呼啸而至,顾子安扛着木门,轻盈地跳上剑身。
尘埃落定,顾子安扛着那扇破门,只留给萧承平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日暮西山,三五农人扛着锄具,一路说笑,在池塘水田清洗手脚,溅起水花。
远方传来老牛的长哞,鸡犬相闻,孩童嬉闹追逐,飞鸟归林,农家响起锅碗瓢盆碰撞之声,烟囱里缓缓冒出淡淡的炊烟。
萧承平看着顾子安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痛楚。
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远处的云雾风色里,直到彻底看不见。
萧承平依旧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良久,他握紧拳头,把自己这些情绪尽数胡乱地镇压,可那些情绪却像生了根的藤蔓,越是压制,越是疯长,缠得他心头发紧,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指尖轻抚手中的长剑明熠。
落日余晖中划过一到蓝白剑光,与方才黑红剑光划过的方向截然相反。
天渊大尘境中徒留一声喟叹,飘荡绵长。
思也悠悠,恨也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