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来哪里知道自己素来勤奋乖巧的三徒弟是个断袖,还是个出了名的情种断袖。
谢相城眼皮子突突地跳,他双目干涩,心乱如麻,一天天的糟心事怎么这么多?
谢鹤来没找到谢遇泽,只好将询问的目光落到大徒弟身上,谢相城道:“宗主,遇泽师弟身受重伤,正在修养。”
谢鹤来道:“他怎么受伤了?”看来他这一趟闭关确实错过了很多事情,本来想着重提商云蔚白联姻之事。
“罢了。”谢鹤来摆手,看上去更老了,他有气无力道,“我老了,有些累了,诸位暂且退下吧,相城和阿琅留一下。”
谢鹤来的指尖已经半透明了,他马上就要羽化消散了。
谢鹤来是真没算到自己会在蔚白生死攸关的时候离去,人生啊真是……
他立在殿中,身形清瘦佝偻,一袭长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半分昔日巍巍气象。
谢鹤来慈祥的目光先后落到自己不成器的纨绔儿子和能力出众的首席弟子身上,谢鹤来叹了一口气,弥留之际,他的身边也只有两个人了。
谢鹤来道:“相城,你师弟软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若师弟可以辅佐则辅之,若师弟不才,徒儿可自立为宗门之主。阿琅,来给大师兄磕一个头。”
谢琅跪下乖乖磕头。
谢鹤来伸出右掌,凭空出现蔚白宗主印,谢鹤来严肃道:“蔚白先祖在上,晚辈乃蔚白第十七任宗主谢鹤来,今日正式将蔚白宗主之位传与谢琅……”
谢琅满眼含泪,颤抖着从谢鹤来手中接过宗主印。
谢鹤来早已是樯橹之末,他慈祥的手掌轻轻放在两个孩子头上,如同一阵清风,飘散离去。
漆黑如墨的夜幕上,一颗高悬百年、象征蔚白宗主命格的亮星,骤然剧烈震颤了数下,随即轰然坠落,拖着一道转瞬即逝的惨白尾光,划破沉沉天幕,最终湮灭于无边夜色里。
天上陨落了一颗星,顾子安见状,忧心忡忡地放下茶杯:“完蛋了,谢鹤来不会死了吧。”
要是谢鹤来早不死晚不死,死在他逼迫人家禅位这节骨眼上,薛徽就算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也是无比艰难啊。
萧承平道:“谢宗主身体在很早之前就不好了,宗门事务悉数交由座下弟子代为处理。”
顾子安道:“可是……”
没有前任宗主的禅位遗诏,没有顺水推舟的放权托付,薛徽的继位,便再无半分名正言顺。
往后等待薛徽的,只会是漫天非议、宗门猜忌、长老制衡,甚至是各路旁支弟子的不服与刁难。他就算硬生生坐上那宗主之位,坐的也是一个布满荆棘、争议丛生的位置,往后前路步步维艰,寸步难行。
顾子安不欲插手过多俗世,无情道应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而不应该躬身入局,深陷俗世纷扰。
丧钟敲响,沉厚的钟音层层荡开,漫过琼楼玉宇,漫过皑皑白雪,漫过所有弟子居所。
一声接着一声,肃穆悲怆,绵延不绝。
萧承平道:“顾子安,你为何对旁人就如此关心,对我就如此冷漠?”
这是一个怪异的问题,顾子安选择沉默。
萧承平道:“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顾子安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要帮助谢相城吗?你怎么不帮?”
萧承平道:“你不是说要选谢琅吗?你怎么不选?”
顾子安苍然慨叹道:“谢琅这小子比我走运,他的父亲会坚定选他的。”
萧承平道:“你既知如此,为何要给薛徽这般希望,有叫他落空?”
顾子安道:“我不愿意承受他人浓烈的情感,无论是爱恨还是感谢。怀宁救了薛徽,我帮薛徽化解了怨气,助他取回根骨报仇雪恨,他现在对我充满了感激和信任。可是这不应该,如果他再一次这么毫无防备的相信感激一个人,他会不断地重蹈覆辙。帮人就要帮到底。”
*
顾泽霜:“薛徽,请你仔细想一想,你把玲珑带走的整个过程,你想一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没有神武的?玲珑对我来说很重要。”
薛徽回忆道:“我在雪地里杵着剑走了很久,之后我晕倒了,我被人背在背上,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救我的人拿走了玲珑,或者玲珑就在雪地里。后来我遇到了谢遇泽,这个时候玲珑已经彻底不见了。”
薛徽的脸上充满歉疚:“对不起。等我当上了蔚白宗主,我倾蔚白之力为你打一把神武,可好。”
顾泽霜压了压自己太阳穴:“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
顾泽霜想说: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开始信口承诺了吗?
丧钟声音传来。
顾泽霜一惊,“谁羽化了?”
顾飞星这个乌鸦嘴猜测:“不会是谢鹤来吧?”
*
丧钟声闭,谢鹤来传位谢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蔚白。
薛徽找到顾子安,焦急地询问:“居士,怎么办?”
顾子安道:“你至少有三个选择。”
“请讲。”
顾子安道:“第一,把位置抢过来;第二,不抢;第三,等着对方拱手奉上。”
薛徽道:“对方真的会拱手奉上吗?”
顾子安摇头:“自然不能。薛明堂,深陷权力纷争是一件令人身心俱疲的事情,你可以思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生。你可以选择不趟蔚白这浑水。你也可以选择先观望,你才找回根骨,可以先修炼,等你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再回来得到你想要的。”
薛徽道:“居士,你不能帮我吗?”
只要你动动手指,谁不为之臣服,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你为何言而无信了?
顾子安道:“我本来是想要帮你的,可是这样你只是我扶植的傀儡,你做什么事情都要听命于怀宁。我一时难以分辨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倘若我帮了你,你可能只会感激我一段时间,之后亦会对我对怀宁心生怨气。”
萧承平听罢这番话,心底骤然一凛,倏然发觉。这才是真正的顾子安,勘破人情利弊,心无半点牵绊,至冷至绝无情道啊……
薛徽急忙辩解:“不会的不会的。”
顾子安道:“言尽于此。薛徽,后会有期。”
薛徽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弥天风雪之中。
萧承平道:“你去哪里?”
顾子安道:“随便走走啊。”
萧承平道:“既然不知道去哪里,就去商云吧。你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商云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顾子安嘻嘻道:“你就算是关上也拦不住我的脚步啊。”
萧承平虚心求教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能教教我如何才能让你动心吗?”
顾子安很难想象这叫人心里漏了一拍的话是从萧承平嘴里吐出来的。
顾子安笑道:“当然可以啊。”
“跪下。”顾子安故技重施。
萧承平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