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槐安垂眸望去,惊见自己方才托住她下身的那只手,竟沾满猩红血渍。那红刺目异常,恍若才断送了一条性命般可怖,直教她心头一震,遍体生寒。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宋槐安安抚道:“如姐,你别害怕,别害怕。你等我,我这就去找大夫。”
正在她焦躁于自己若只身一人去请大夫,赵清如无人照料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推门而入。
只见赵清之失魂落魄地一步步走进院内,满面皆是壮志难酬的颓唐之色。
宋槐安如遇救星,眸中骤然发亮。
她紧紧抓住赵清之的衣领,猛烈地摇晃着他,试图唤醒这六神无主的男人,语气近乎发号施令:“赵清之,你给我清醒一点!你姐姐命在旦夕,你要是希望她活着,即刻前往东交民巷去,请罗丝医生来!快,越快越好!”
她的话语传入赵清之耳中,仿佛隔着一段迟滞的距离。他仍旧怔怔地,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如同痴了一般喃喃重复:“姐姐?医生?”
宋槐安又急又气,染着血的手直接掌掴向他:“再不去,你姐就没命了!”
或许是响亮的耳光刺破了混沌,赵清之浑身一凛,骤然清醒。他的目光转向屋内,榻上的人正捂着小腹痛苦蜷缩,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待赵清如再度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刺鼻气味。
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女人最先映入眼帘,说着她听不懂的陌生语言朝外快步走去。
紧接着,她看见了此刻最想见到的两个人:一脸忧心的宋槐安、满眼惋惜的赵清之。
不久前的极度痛苦已离她远去,那种无限趋近死亡的感觉也已消散不见。她忽然意识到,腹中轻盈了许多……孩子没了?一时之间,她悲喜交织。
原以为这腹中骨肉,需得费尽心思方能脱身,不想她竟自己走了。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头松快之余,反倒无端生出几分不该有的怅惘来。
宋槐安端来一杯温水近前,声音柔缓:“如姐,是不是渴了?润润喉吧。”
赵清如点点头,宋槐安想要扶她起身时,护士过来用磕磕绊绊的汉语和她说医生找她。她把水交给赵清之,叮嘱道:“仔细些,我去去就回。”
赵清如在诊所住了三日才被医生允准回家,出院时她悄悄问宋槐安:“你们念的那个,柔……柔姿?是英语吗?”
宋槐安笑笑:“嗯,是Rose,英文里是玫瑰的意思,音译的话一般是译作罗丝,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特别有名的沉船电影,里面女主角就叫这个名字。如姐你如果发不出那个音的话,叫她罗丝就好。”
医生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显然听到了两人的低语。她一面为赵清如做最后的检查,一面神色自若地纠正道:“她说得不全对。Rose是玫瑰不假,但我的名字,是蔷薇。”
宋槐安怔了几秒,脑海中迟迟没能浮现出蔷薇花的具体模样,更别说和玫瑰的区别了。她嘴上应和道:“是是是,蔷薇也是 Rose,是我给漏了。”心里却嘀咕道:“反正都是蔷薇科的,分那么细干嘛?”
赵清之雇了辆马车,自然兼起了车夫的差事,赵清如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宋槐安则陪在一旁与她闲谈解闷。
一路上赵清如反复琢磨着那几个医护的名字,如同孩子得了新玩具般兴味盎然。她拽了拽宋槐安的衣袖,央求道:“槐安,等咱们回去以后,你也教我学英语好不好?”
宋槐安挤出一抹绝望的文盲的苦笑:“不是吧,我那点半吊子的英语水平,教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吗?到时候别人是伦敦腔、纽约调,你跟我学出一口甘肃味的英语,一张嘴就是黄土高坡的风沙味,这对吗?”
赵清如却不以为意:“那怎么了?甘肃口音的英语就不是英语了?洋人说的汉语难道就没有口音?总归难受的是听的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况且得多狭隘之人,才会觉得对方的非母语语言有口音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呢?赵清之的汉语到现在还带着些改不掉的宋代口音,你嘲笑他了吗?”
可宋槐安仍旧如临大敌,连连摆手推拒,说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实在不能做,太缺德了。
直到赵清如拔下鬓边那支价值不菲的发簪递给她,又用那双眼波流转的星眸殷切地凝望着她,宋槐安哪里招架得住这种双重蛊惑?
她只得勉为其难地应承下来:“哎呀,这我怎么好意思呢?我教,我教还不行吗?但是咱事先说好,我的水平肯定只够启蒙,将来英语说得难听,被英国佬美国佬笑话了,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昂。”
赵清如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眼底笑意流转:“果真是个小财迷!我早知道,要笼络我们槐安,唯有靠黄白之物,且越多越好。”
宋槐安正色道:“其实靠色也可以的。”
抵家后车夫赵清之往返数趟,方将行李悉数安置妥帖。
宋槐安正暗自揣度他此番天津之行究竟闹出了什么笑谈,他却先沉了脸,不由分说拽她入房,兴师问罪般地厉声问道:“宋槐安,你老实交代!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对我姐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