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夜,只等用过药后观察太后有无苏醒的迹象,便能获悉太后的安危如何。
虎闻蔷心中惴惴,在等待药效发作的过程中发愁该如何泰然自处,情至深处,她不自觉蹙起了眉头,一时间千愁万绪涌上心头。
等至后半夜时,太后眼圈的乌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或许离彻底消退还为时尚远,但至少算个为之一振的好兆头。
及到第二日傍晚,太后她老人家终于转醒,雾蒙蒙的眼神盯着卧房打量了许久,方才试探着开口问道:“我……我这是,这是,回、回京了吗?”
众人听闻动静回身,竟然发现太后已然转醒,忙大喊着“太后饶命”,继而陆续匍匐在地,屏气凝神等待太后的责问。
可预想中的指责与辱骂并没有如期到来,众人等得心焦,便微微佝偻起身子,从略高于床缘的位置捕捉到了几瞥太后神情里的茫然无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虎闻蔷原本像只虾米一般蜷缩在床榻左侧的拐角处,听到这番嘈杂的动静,她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问身旁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直到抬眼对视,正撞上那双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伪装、重又恢复鹰视狼顾之态的眼眸,她与它的主人直面交锋。
床榻上的人缓缓起身,目光却一动不动地锁定在虎闻蔷身上,倒像是在打量经常为自己看诊的太医里有没有这样一副生面孔。良久后,她抬起手臂,问道:“昨夜为我看诊的人,可是你?”
虎闻蔷沉声道:“回太后,正是民女。”
“那好,抬起头来。”
虎闻蔷只是将下巴高高扬起,眼帘却始终低垂着,仍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做派。
太后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虎闻蔷身侧,钳住她的下巴,蹲下身来,逼她和自己对视。万般无奈之下,虎闻蔷只得和自己这个天字第一号仇人有了今生第一次照面。
没头没脑地,慈禧忽然惊恐地松开了被她捏住的下巴,如临大敌般地瘫倒在地,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抱紧了膝盖,死死捂着耳朵。
因为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虎哮天,曾经的太医院魁首,被她以谋害慈安太后的名义处决了的太医院大夫。
她几乎是惊恐地狡辩着:“不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不是我指使他做的,真不是……”
“太后、太后?太后!”一众人将慈禧围挤在中间,眼巴巴地等待着她的神志再次恢复澄明。
唯剩一个虎闻蔷不知所措地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只好又将视线默默注视回太后瑕疵清晰可见的面庞上。
其实许多年前,她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时,便曾在心里偷偷描摹过太后的模样。
她总执拗地想,那位坐在金銮殿帘幕背后的女人,定然是生了三头六臂的。不然这四方宫墙圈住的方寸天地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算计、数不清的规矩名目?她单枪匹马而来,要怎么顾得全这千头万绪,撑得起这万里江山的重量?
可现下看着这个因为恐惧而瑟缩成一团的老妪,她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陡然间触发了她的惧意?
慈禧啊,支撑你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究竟是三头六臂的神通呢?还是能把人心揉碎了再捏合起来的本事?又或是踩着刀山火海走过来还能纹丝不动的筋骨呢?
又或者……都不是?
虎闻蔷早有所耳闻,她的祖父根本不是在宫里看诊闹出了人命官司才掉了脑袋,他是在接到慈安太后疑似毒发的传召后才临时仓促进宫,可惜东太后在经过他一番努力又短暂的诊疗后还是不甘心地合上了双眼。
奈何西太后慈禧这厢却不依不饶,非要治他个用药不当的罪名。翻遍大清刑律,终于找到一条差不多能对上的罪名——因失察误将诱发急性心脑血管疾病的药草混入了东太后的药饮中,最终致使慈安太后驾鹤仙游。
原本按照慈禧的意思,把全部的罪过推到他头上,打个几十板子屁股开花就算了结。可惜天不遂人愿,那虎哮天坚称自己绝没有用错药,离开太医院前他给残余的药渣留了存档,他竟然申请调档,验看药渣。
这样一来,后面残留的药渣不翼而飞乃至虎哮天就此平白葬送了一条性命的一系列事件便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