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回答的慈禧忽然笑得前仰后合,敛去笑意后她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到底是年轻,还是历练少。我敢放心让史书记载的,一定是我确认过没有问题的。否则,岂不是在青史之上留下话柄?”
略微顿了顿,盯着虎闻蔷的眼睛,慈禧清清嗓子后郑重其事地答复道:“我亲儿子,其实是死于梅毒。当年若不是他无视我的命令,微服流连于京城八大胡同的暗娼之所,怎么会染上那种上不了台面的病?即便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为自己考虑,至少也应该为打下几百万平方公里江山还传到他手里的列祖列祖负责吧?”
她没来由地冷笑一声,说道:“既然染上了,我可不能不给他治。那时候系统化的西医才刚传入中国不久,我不放心用在他身上,况且皇家的颜面我不能不顾,于是便下令按照天花,用中医的医术医治。结果你也瞧见了,根本不可能救回来。”
在虎闻蔷的瞠目结舌中,慈禧用修长的护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你知道他死前在骂骂咧咧些什么吗?他说若有来生,再不愿托生在这无情的帝王家。若有来生,再不愿做我叶赫那拉?杏贞的孩儿……行吧,那我只好如他所愿了。如今的清帝陵穆宗碑下埋的其实另有其人,真正的爱新觉罗?载淳估计像一盘散沙,早随风而散了。”
虎闻蔷向前抬起手臂,直指端坐在自己对面的太后,面斥道:“你、你、你实在是太可怕了!虎毒尚且不食子,那可是你的亲儿子,你如何下得去手?”
慈禧忽然倾身向前,扼住了虎闻蔷的下巴,尖锐又锋利的长甲就停在她鬓角处。只听她像一只死了千年的女鬼般哀戚地说道:“若没有这份歹毒的心胸,就没有今朝好端端坐在你眼前的我。打从入宫那天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虎闻蔷像一只丧家之犬般游荡在朱红色的宫墙间,她已经分不清这一道道宫墙彼此间究竟有什么细枝末节上的差异,她只知道,若是有一天人要死了,那他的血一定会和这朱墙一样凄艳。
也不知道走到了何处,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嘈杂的喧闹,似乎是一男一女的争执声。她循声望去,不是别人,原来正是梁雁归和一名侍卫模样的青年男子。
她终于找回了一丝神识,问道:“雁归,你怎么在这里?”
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个声音的主人齐齐望向她,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青年男子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梁雁归则奇道:“虎大夫?真的是你!你昨夜进宫,迟迟不归,我还以为怎么了呢……急死我了!”
说罢她抬眼望了望一旁的青年人,介绍道:“这个傻瓜是我同乡,也是潮汕人,叫陈子旷。”
她忽然压低了嗓门:“若是遇上要夹带什么东西出宫啊,比如衣裳啊、针线啊的,一准用得上他。这个节骨眼我想打听打听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瞧他!说什么都使唤不动他,只说宫里风声紧,查得严,他不敢……得,他这是逼我亲自想辙呀。”
陈子旷听到“夹带”二字后,立马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一想到自己今日在宫中听到的惊世骇俗的秘闻,虎闻蔷就觉得心有余悸,在她不确定慈禧是只对她一个人吐露真相,还是逢人便会失控失言前,她不允许旁人再冒今日这般杀身之险。
虎闻蔷正色道:“他说得不错,宫里最近确实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依我看,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梁雁归被虎闻蔷突如其来的一本正经唬住了,她木讷地点点头,以示赞同,然后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虎闻蔷像只无头苍蝇在城中乱撞,不知不觉间就撞到了虎家的祖坟。往年清明、中元两节,她从不会缺席,次次都亲自来此除草培土,因此纵然隔了些时日未曾登门,眼前三座坟茔依旧碑石光洁、草木齐整,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依次看过去墓碑上的那些安静的姓名:虎啸天、虎笑棠、虎闻芩……她拿起墓碑前上回自己来时放下的那只白瓷酒瓶,对着地浇淋了两圈,然后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对逝者们说道:“抱歉,对于我的愚蠢和无知,你们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会死不瞑目。”
当她的视线扫过角落里一座只有墓碑却无坟冢的空茔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上所刻的“虎闻薇”三个字上,不知盯了多久,她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温柔又遥远的微笑。
她拿起一根不规则的树杈,在斑驳的土地上写道:“我亲爱的姐妹,我永远的蔷薇。在与你远隔山海的这段时间里,不知道你是否偶尔会想起我这个姐姐?无论我在你那里的身份是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