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羡川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更沉:“那你倒说说,既然西医真像你说得那般管用,为何请了几位来,我府中依旧有不少人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乃至一命归西?”
宋槐安重重叹了口气:“你讲道理吗?有人没救回来,便等于西医是邪术?难道中医便个个能起死回生,没有回天无力的时候?难不成中医人人都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的杏林圣手?若是觉得人能保住性命是天经地义的事,那你何必求医问药呢?直接学那孙猴子去大闹阴曹地府,将生死簿一笔涂改,想添几年阳寿便添几年,想让谁活谁便活,岂不痛快?”
张羡川眼神里满是怀疑,“那洋鬼子们瞎折腾的法子,是不是这般路数:先从我身上淋巴里抽那劳什子汁水,或是验血挑出那鼠疫的邪祟,再把这脏东西种到马身上?等那畜生体内攒够了你们说的能克疫的玩意儿,便采它的血,滤出那什么血清,最后再打到人身上——当真就是这么个荒谬操作?”
“你这不是都清楚吗?” 宋槐安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虽然说得土了些吧,比如马体内产生的那个东西,学名叫抗体。”
张羡川闻言,眼底腾起怒火道:“我本来还担心你不敢承认,果真如此!果然如邹先生所料,你这女人,竟伙同那些洋鬼子一起暗地里祸害我华夏子民!”
宋槐安不耐烦地揉着太阳穴:“不是,这都哪跟哪啊?邹先生又是哪位啊?”
“柜上帮我们收水账的账房先生。”
“你刚那话又从何说起?我何时勾结洋人,何时害过自己同胞?”
张羡川双目赤红,眉峰倒竖,那模样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你还敢狡辩?你们所谓的‘血清疗法’,不过是换魂的妖法幌子!人畜有别,天地间岂有这般荒谬绝伦的疗法?你们分明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此疗法把我华夏儿女的魂魄换成畜生的,教我们都成了半人半马的怪物,好兵不血刃地亡我华夏、断我血脉,不是吗?”
他的语气越发偏执,眼中翻涌着对洋人的刻骨敌意:“依我看,连此次鼠疫根本就是洋鬼子搞的鬼!不然怎会让香港来的人不远千里跑来投毒?又怎会偏偏在众人束手无策时抛出这等对症的且前所未有的妖法,难道不是妄图毁我国人?”
自从来到此地,宋槐安从未有一刻如此清醒地意识到她和一群封建王朝的人在共享一个时空,哪怕复古如赵清之,哪怕是听到他扬言要匡复大宋时,她都没觉得一切是如此的荒唐可笑。
荒唐到听见那句“半人半马的怪物” 时,她竟没忍住嗤笑出声,讥讽道:“我看你也不讨厌洋人啊,你这不是挺洋气的吗?都整上射手座了,牛啊!以后龙的传人是不是得改成射手座的传人啊?以后你到了没人的地方是不是要用四条腿走路啊?”
换来的自然是变本加厉的窒息感,张羡川喝道:“不要和我嬉皮笑脸的!宋小姐,不要觉得你家于我有恩,我就会坐视你谋财害命,误我国人!”
宋槐安苦笑道:“张公子当真看得起我,好大的两项指控。我即便有那个心,我有那个胆量吗?我宋家九族是批发的吗?”
闻言,张羡川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顿了顿,语气却依旧冷硬:“未必。常言道‘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只要利益够大,能有什么是你不敢的?谁知道洋人许了你什么样泼天的富贵,让你如此为他们卖命。”
宋槐安敛起笑意,双手的手腕并在一起递至张羡川面前,不卑不亢道:“张公子认定我做了通敌卖国的勾当,既如此,此刻便拿我送官便是。只管奏报我勾结洋夷、蛊惑国人,最好能上达天听,在老佛爷跟前痛陈利害,也好彰显您这一腔拳拳爱国之心。我宋槐安绝不畏罪潜逃,只盼公堂之上你能拿出实质的证据,最好能牵个一人半马的东西出来,彻底坐实了我的罪名才好。”
张羡川虽然似乎不占理,但嘴上半点不肯饶人:“哼,若是收集证据这般容易,你以为你此刻还能囫囵站在这儿?就算我拿不出你们那疗法的错处,你也撇不清和洋人那些不清不楚的牵扯。不然你倒说说,你为何与那几个洋人走得如此近?何况你还会说他们的西洋话?以你的出身履历,哪里来的机会学洋文?”
宋槐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剖白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洋文来历,喉头滚了滚,索性心一横,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过是几句粗浅洋文罢了,我便不能自学成才不成?若只是会说几句外语、与洋人略有交际,便要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那京师同文馆里的诸位先生学子,岂不都成了叛国之徒?张公子,魏默深先生喊出‘师夷长技以制夷’、倡言‘睁眼看世界’,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你堂堂青年男儿,不思发奋进学、融贯中西以图强国,反倒在此处揪着我一个略通洋文的人百般刁难,实在是荒唐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