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闻蔷凝目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时,眼底猛地掠过一丝错愕——她认得这家人,是前门外裱糊铺的李家。
他家的裱糊手艺传了足足五代,十里八街都叫得上名号,谁家遇着红白喜事,少不得要请他们家搭彩棚、糊纸扎,桩桩件件都做得精巧妥帖。
跪在人群里的老者中,有一位她也记得真切,正是去年冬日里上门诊治过的李家隔壁的陈婆婆。她风湿入骨,一逢阴寒天便疼得挪不动脚,偏生中年丧夫又膝下无子,家境拮据,还是李家人看不过去,替她请了自己上门看诊,替她付了诊金。
再瞧那几个缩在妇人身后的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她眉心微蹙,依稀记得李家是有五个孩儿的,怎么少了一个?没来吗?
“李家嫂子,快起来。” 虎闻蔷快步上前搀扶,指尖触到对方衣袖时一片冰凉,“这地底子寒气重,仔细浸了骨。你抬眼瞧瞧我,我是济生堂的虎掌柜,往年里,你家孩子和陈婆婆的病,可都是我给瞧的,我店里开的药。”
赵清如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贴身帕子,替妇人拭去满脸泪痕,语声里也带了几分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李夫人,节哀顺变,为了孩子们,还请珍重自身。”
妇人看清虎闻蔷的脸,眸中先是一怔,哽咽着敛了哭声,哑着嗓子道:“虎大夫,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虎闻蔷抬手替她拍拍孝衣上沾着的尘土,指尖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去,她思前想后,最终温声说道:“嫂子,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寻个清静地方,坐下来慢慢说,可好?”
这话刚落,妇人的眼泪便决了堤似的滚落,哭声骤然拔高,撕心裂肺的。赵清如递过去的帕子,哪里来得及拭去这汹涌的泪意,眨眼间便被濡湿了大半,堪堪攥在妇人手里,竟像是泥牛入海般无济于事。
她仰着脸,泪痕爬满了蜡黄的面颊,凄声质问道:“误会?虎掌柜的,难道连您……连您也疑心是我讹人吗?您是知道的,家里那点裱糊的营生,全靠我当家的一手撑着。如今他被那庸医一剂药断送了性命,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虎闻蔷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急得发颤:“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何曾说过你半句讹人的话?你和你家男人,都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人。如今他撒手人寰,我、陈婆婆,还有那些受过你们照拂的街坊邻里,哪个心里不堵得慌?那样的好人,怎该落得这般不明不白的收场?若真是有人暗下毒手害了他,我们定然帮你查个水落石出!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让他伏法偿命!”
妇人哭声陡地收住,冷笑一声道:“掌柜的若真是有心帮我,哪里用得着掘地三尺?那害了我男人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张家大院里!你让她出来,给我个说法。或者我给她个选择,是选一命抵一命,还是选拿出足够养活我这一大家子的钱来,让我们孤儿寡母往后有个活路。”
虎闻蔷正色道:“嫂子,我说句或许难听的公道话。张家大院里的那位绝非什么招摇撞骗的蒙古大夫,那是个美国留学回来的正经医生,我也可以和您担保,她绝不是个坏人。天地良心,她实在是没有理由存心去毒害您的丈夫。可我也懂您的锥心之痛,到底是吃了她开的药,人才没了的,您头一个疑心到她身上,原是人之常情。”
这话刚落音,妇人猛地红了眼,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若非赵清如在一旁死死按着她的肩头,好言好语地软声安抚,怕是连虎闻蔷的话都听不下去了。
待她哭声稍歇,虎闻蔷才接着道:“您看这样可好?不知您家中,还留着那日剩下的药吗?可否取来给我瞧瞧?当然,若是您连我也信不过,尽可以再请几位城里的老医馆先生掌眼,甚至西洋医馆的人也可以去几位,一切费用我来出。咱们一定查它个明白,瞧瞧那位美国医生当日到底开了什么药,究竟是方子出了错,还是另有隐情?”
妇人眉峰骤然拧紧,语气里满是警惕,又掺着几分迟疑不决:“只、只查药?当真不必验尸?”
“余药我自然好生收着,就是为着将来那庸医要抵赖时有个罪证!可若要如她所说的,让洋人来开膛破肚,是万万不许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软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的执拗,“我亲眼瞧过的,他身上半点外伤都无,安安静静躺着,就像只是睡着了……”
话锋陡然一转,她眼底倏然腾起愤愤的火光,字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若不是她那劳什子洋药坏了心肠,天底下哪有这般不着痕迹的害人法子!”
赵清如忙上前劝慰:“李夫人且息怒,一切待验明药物,自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