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意:【我打车接你。】
听听。比湘君女士还操心。
许枕潮:【睡你的吧,我还没醉到要人接。再说还有姓游的和姓宋的,就算喝醉了,他们会负责把我扛回去。】
那头静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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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许枕潮高估了姓游的和姓宋的。
没喝两轮,游睿明在人家店里睡了。
宋准更不用说,全程一副活人微死的模样,看不出来醺没醺,但能看出来很困。
许枕潮把这两人一个个送回去,再打车回自己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别墅浸在静谧里,二老不在家,张妈和洛意都睡了,整栋楼悄无声息。
许枕潮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门口,看见门把手上挂了个小塑料袋。
他摘下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盒成分不同的中成解酒药,还附了一张纸条:吃药再睡,不然头疼。
后面跟了一个很萌的简笔画笑脸。
几个字写得娟秀端正,笔迹和那个笑脸的个人风格都非常明显。
许枕潮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他把纸条塞进口袋,拧开门走了进去。
大概是酒精作祟,这一晚许枕潮睡得不是很沉,反复做梦,梦到一些以前的碎片。他想起来,他跟洛意,不是一开始就这么亲近的。
他不喜欢洛意,在最开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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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年华翼航空坠了机,正平同志和湘君女士去参加葬礼,去时两个人,回来时三个人。
湘君女士站在客厅里,赔着笑:“枕潮,这是洛意,以后我们一家四口就一起生活了。”
正平同志就比较直接了:“叫弟弟。”
许枕潮:“……”
他没说话,站在旋转楼梯上,手插在兜里往下看。
洛意站在他爸身边,个子不高,背很直,垂着脸,只能看清白皙瘦削的下颌尖。穿了件白衬衫,布料底下空落落的,袖口卷了两圈,像个易碎的漂亮瓷瓶。
他看了一会儿,那男孩也抬头看他,目光碰在一起。
后来那天的事许枕潮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睫毛匀长,眼型圆而不钝,眼珠黑得发沉,像一片拢着的雾,安安静静地涌动着,看不见底。
洛意就这么住下来了。许枕潮从此多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他没大张旗鼓地摆过脸色,那不体面。他只是画了一条线,把自己和洛意隔在两边。父母偶尔说“你带带洛意”之类的话,他权当没听见。
苏湘君安排司机送两人一起上学,许枕潮第二天就提前出了门。等电话打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学校了。
对,走的。
老洋楼在市中心,离几所重高都近,步行二十分钟出头。苏湘君劝了两回,没劝动,就随他去了。
老洋楼有三层,苏湘君夫妻俩住二楼。
洛意没来之前,许枕潮独享三楼;洛意来了以后,两人平分天下。
三楼有个露台,连着走廊,是乘凉的好去处。
那阵子洛意好像睡眠不好,许枕潮经常能在刷卷子的间隙,听到慢吞吞的脚步声——老洋楼隔音欠佳,他跟洛意的卧室就隔着一面墙,仔细点能听到彼此开门关门的动静,夜间要是敞着窗,能直接聊天。
那脚步声有些拖沓,放得很轻,听得出怕吵到别人,从走廊一直绵延到露台。
时间也很固定,一般在凌晨一点响起,在露台待半个小时左右折返。
许枕潮没放在心上。
但某天晚上刷完卷子,他下楼喝水,下意识看了眼时间——没到一点。
可能被每晚准时响起的脚步声惹烦了,他鬼使神差地倒了杯牛奶,端着上楼,也不多说,往洛意门口一搁,爱喝不喝。
那天夜里一点,他照旧听到隔壁门开了,脚步声拖到门口。不同的是,这次在门口顿了三秒。
随后房门关了,声音没有再通向露台。
第二天,许枕潮在门上看到一张淡黄色的小便签:
谢谢。
附带一个简笔画笑脸。
他没跟家里说过这事——怎么说?说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洛意的脚步声,受不了给人倒了杯牛奶?
他有病吧。
换句话说,他不欢迎洛意,不代表他对洛意这个人有什么意见。说到底,洛意的身世在同龄人看来多少带着几分悲情色彩,许枕潮哪怕嘴上不说,心里头也觉得这小孩儿挺惨的。少年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感性。
他跟洛意还是没什么交流,但他刷完卷子下楼倒水喝的习惯,多了一个步骤——带杯牛奶。
通常在他回房后的两分钟内,能听到隔壁门开,停顿一秒,又关上的声音。
这样规律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
转折发生在那年的11月份。
海城冬天来得晚,11月照旧春暖花开,街边的三角梅还开着,紫红一片挂在围墙上。唯一不同的是学校竞赛更多了,许枕潮经常刷题到两三点。有天晚上他熬得太晚,眼皮都睁不开,往床上一趴睡成死猪,迷糊间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没想起来。
第二天六点,他出门上早自习,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光线灰蓝,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一眼看到走廊里蜷缩着个黑影。
他吓一跳,还当是进贼了。对方听到声音抬起脸,露出一张很清秀的脸。
是洛意。
洛意蹲在那儿,背靠着墙,膝盖屈起来抱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卫衣,领口松松地歪着,露出一截瘦白的脖颈。一双眼睛熬了一宿,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眼眶底下泛着淡青,看到许枕潮的瞬间定了两秒,像在开机。
“……早。”
两相对视,竟然是洛意先开了口,虽然声音哑得像劈了叉。
许枕潮拽了一下书包带子,皱起眉往楼道挪了两步,怕他死在这儿碰瓷自己,“你蹲这儿干嘛?门被锁了?”
洛意的脸低了下去,淹没在黑暗中,视线不知道落在哪儿,半晌才慢吞吞道:“……不是,睡不着,有点,想走一走,走着走着就蹲下了。”
他刚刚应该是眯了会儿,说话透着股没睡醒的颠三倒四。
许枕潮眉心拧得更深了,像在看个神经病:“你回房睡啊。”
“睡不着。”
“哦,那你吃安眠药。”
“……”
洛意抬起脸,跟他对视,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蜷起来,酝酿半天,才大着胆子问:“你昨晚,为什么,没给我热牛奶?”
“……”许枕潮才想起来这事,神情一空,更错愕了,“不喝牛奶你就不睡觉?那牛奶里有安眠药啊?”
洛意被吼了一下,把睫毛垂下去,声音放得很轻,透着股拘谨的劲:“……没有,就是不习惯。”
许枕潮正要骂人,一瞥眼,看到他把嘴唇抿紧了,侧脸落在晨光里,苍白透明的一小片。
怪可怜的。
日天日地的许大少爷张开嘴又闭上,到头来还是把骂人的话憋回去,下楼倒了杯牛奶,热30秒,端上来,冷着脸往楼道口一搁。
“自己过来端,喝完了回去睡觉。”
要说这件事对两人的关系有什么影响,许枕潮觉得没有。
但打那时候起,洛意好像就格外喜欢他,整个许家对洛意最好的人是苏湘君,但洛意最喜欢的人是许枕潮。
他不多话,不黏人,就是在许枕潮周围一百米内找个角落待着,要是许枕潮回头看过去,他就会下意识抿唇,抿出个温和又浅淡的笑。
时间长了,许枕潮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