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意安静地打训练场,一局接一局,输输赢赢。他感觉到自己对节奏的把控在上升,熟练度在爬坡,但没有停。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练到什么程度才算够。或许根本没有终点。
就像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追在许枕潮身后,到底是为了什么。
反反复复地重复同一件事是没有趣味的,像做题,枯燥地、机械地把某些操作磨进肢体记忆。他打了一个多小时,正要开下一局,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
王全:【三天了,你还没考虑好?我的耐心有限。咱俩可以谈谈价码,装死不是好主意。】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王全跟许枕潮的聊天页面。洛意看到头像就认出来了,不用看备注。
考虑好了。
有钱,不给。
洛意不喜欢受人摆布。从前给王全钱,是因为他需要监护人签字,那样最简单。但如果现在还给,简单的事就会变复杂。
何况他心里清楚,有些事瞒不了一辈子。他应该向许枕潮坦白。他只是病了,又没杀人放火。王全的出现,只是把那件他刻意忽略的事,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
他看了几秒那条消息,没回。切回游戏页面,又开了一局。
那一瞬间洛意觉得自己像一列火车,呼啸着往前,前面两条轨道,一条叫“说”,一条叫“不说”,他不知道选哪条才是对的,但他没法减速。
还有个秃头一直在后面推他。
他就这样茫然地驶向岔路,等着命运逼他做出选择。
许枕潮没开麦,室内沉在一片柔和的静谧里,只有偶尔椅子滑动的骨碌声。
或许是这种气氛让人安心,洛意打着打着,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时卧室有点陌生——灯关了,只有床头一盏还亮着,光线朦胧地圈出一小片椭圆。他脑袋下多了个枕头,应该是许枕潮塞的,腰间搭了一条很薄的毯子。
许枕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侧向他的方向,一条长腿伸出去,抵着地板,坐姿歪斜,透着一种松弛的散漫。他换了单边蓝牙耳机,白色尾端压着耳软骨,冷光映着他的侧脸,昏黄的光线里,能看到他嘴唇稍微勾着,那是他专注时抿出的线条。
整间卧室沉在梦里,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洛意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幅度很小,但许枕潮还是注意到了。电竞椅骨碌滑过来,许枕潮一边操作屏幕上的游戏人物一边侧过头问他:“醒了?睡得难受吗?要不要去床上躺着?”
洛意有点出神,盯着他哥的侧脸发呆。
“哥。”他忽地开口,嗓音低低的。
许枕潮低着头操作人物,分心应了一声:“嗯?”
大概是此刻的气氛太柔软,他生出一些可以放肆的错觉,忍不住说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你能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别搬出去。”
“……我没说要搬。”像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感到意外,许枕潮抿起唇,喉咙里滑出一声很低的笑,“湘君女士开玩笑的,你想多了。”
洛意黝黑的眼眸里落了几道光,照出一些不依不饶的东西:“我是说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许枕潮没搭腔。这话说得太远了,虚无缥缈,他不会在这种话题里给承诺。
“……”
洛意便不再问了,再问下去,许枕潮也不会正面回答。他蜷缩在沙发里,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的影子发呆,像在走神,又像在思考。
许枕潮打完一局再看过去,洛意又睡着了,怀里抱着个鼓鼓的暖橘色抱枕,比肩头还宽,胳膊交叠着搂住,像在抱什么很珍重的东西,清瘦的下颌线微陷进抱枕边缘,压出一道V形的弧度。
时间在流逝,三秒?十秒?或许半分钟。
随即许枕潮收回目光,在公共频道打了一行字,说上个厕所。消息发出去,他从椅子里起身,走到沙发前,蹲下去。
“洛意?”
洛意睡着了也皱眉,白皙的脸颊被床头灯的阴影分成两半,暗处的那一半显得格外冷漠,像只鬼气森森的幽灵。
许枕潮试着推一下洛意的肩骨——动作很轻,说是推,不如说是搭。见洛意没反应,他手伸出去,有点不熟练地把人抱了起来。
悬空的瞬间,洛意更深地拧起眉,但没醒,只是往他的方向侧了一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怀里的重量说不上轻,毕竟洛意是个骨架健全的青春期男生。却也说不上重,掂在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具比预想中缺了点重量的躯壳。
许枕潮把洛意放到床上,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