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步走到沙发前,挨着许枕潮坐下,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一臂左右的空间,说:“你先问吧,我会回答的。”
许枕潮嗅到他身上新买的沐浴露香气,白茶味,被体温烘得偏浓,混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湿热。
“你故意的。”许枕潮开口,语气很平,“算准了我会来,知道锁是坏的,把我们困在这儿。提前把别的事情处理好了,保证这七天无人打扰。”
“嗯。”
“……”
坦诚。许枕潮低头捏了一下眉心。他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洛意这种角色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坦诚相待,除非在憋个大招。
“理由?”
洛意望着前方,像是思索。微湿的额发搭在眉毛上,把瞳孔里变换的情绪遮了大半。
“最开始,我其实没想太多。刚来许家的时候,你对我好,所以我也对你好。睿明哥说我被你PUA了,我没觉得,珍惜一个人不就该这样吗?”
他停顿一下,语速慢下来,像在回顾一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开头的事情。
“后来高三结束,你考去了京市,好像忽然从某个瞬间开始,你不需要我了——熬夜打游戏不需要我掩护;不会扔没时间写的作业给我;不再逃课、爬围墙喊我放风。我没用了。”
“没用是件很可怕的事。那意味着对方可以随时抽身离开,意味着失去。我已经失去过很多了,那趟航班——华翼航空HY523,就是这样突然消失在我生命里的。我不得不以我的方式来握紧我们间的联系。但医生好像不认为这是正确的。第二次我去医院开药,主治医生说,我的PTSD变复杂了,演变出某种偏执性依赖障碍。”
“我一直按时吃药,控制得也很好,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
说到这儿,洛意停了片刻。他并不为自己生病而感到羞耻,可他同样并不希望许枕潮知道,因此而跟自己保持距离。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像是整理思路,安静了好片刻。
许枕潮也安静了。
想起定位器、照片墙、0先生小号的许枕潮:“……”
你说不过分就不过分吧。许枕潮低头捏了下眉心。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貌似察觉到他丰富的心理活动,洛意转头看他,纯黑的瞳孔,没情绪的时候像两枚无机质的石头。
许枕潮霎时变脸:“没有,你继续说。”
于是洛意转过头。
“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所有人都在提醒我,你总是会走的。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住所,自己的爱人。我什么都不做,你也会离开家,去别的地方发展。如果我做得太多了,你可能会被我吓到,选择离我远远的。结果好像都一样。”
许枕潮没出声,等他说完。
洛意停顿几秒,又道:“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想让你试试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或许你会觉得很幸福,因而留在我身边——本来我想把你关起来,抽屉里有手铐和脚铐,你应该看到了。后来我上网查了查,这样的硬性囚禁可能对受害者产生不小的精神损伤。我的底线是不能影响你的个人生活,当然也包括不损害你的个人健康。于是我改了方案。”
说罢,他还转头看许枕潮,有些不自在地抿一下唇,跟话里表现的扭曲感截然不同,纯真得像在校门口截住别人递出了情书。他还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哈哈。
许枕潮心说你问我?你都想把我拷上了。
洛意的话每一句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合在一起简直是规则怪谈。许枕潮又一次深刻意识到知己知彼的迫切性,回去以后他就收集精神病相关的书,大看三天三夜,看届时是王不见王还是避你锋芒……
许枕潮脑子里在唱双簧,面上还是冷静的,平淡开口:“我觉得你疯了。”
洛意:“我挺冷静啊。”
“那我让你吹头发你怎么不吹?”
“……”
哦,关键是这个吗?
刚刚滔滔不绝的洛意瞬间哑火,茫然地眨眨眼睛,嘴唇动了一下,还是爬起来,去柜子里拿了吹风机。
沙发边有插座,洛意把吹风机打开,开最小档,边吹头发,边谨慎地觑他哥的侧脸。
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悦。他哥波澜不惊,八风不动,表情都没变化,好像刚刚那些话跟自己没关系,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那张帅脸上非说有什么情绪,也只能看出烦躁——幕布上的电视又跳广告了。
洛意拿不准许枕潮的心思,吹了一会儿头发,悄悄靠过去一点。
过几秒,又靠过去一点。
许枕潮目不斜视,抓了扔在地毯上的毛巾,盖住洛意的脑袋,顺手揉几下,指尖搓到湿润的发尾:“继续吹。”
“……哦。”
黑发少年不倒翁似的晃两下,顶着毛巾挪回去,在呼啸的风声中回头一瞥,试探地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
“嗯。”
“清蒸帝王蟹。”
“……”洛意哽了一下,“没买这个。”
许枕潮挑起眉,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要把我关起来吗?这点要求都做不到,学人家玩什么囚禁?”
空气安静几秒。吹风机的呼啸陡然一停,随即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许枕潮嗅到沐浴露香气,更近了——洛意挨了过来,微凉的掌心握住了他垂在地毯上的手。
“哥。”
洛意抬着脸,黑发还是半湿的,领口松垮地歪向一侧,露出白皙纤细的锁骨,像个脆弱易碎的玩偶。可偏偏他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纯黑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扩散,像大自然纪录片里盯住了猎物的兽类,安静、专注,带着某种不被察觉的偏执。
“你相信我,你在这住着,什么都别管。我照顾你。”
空调开得低,洛意体温寒凉,覆在许枕潮的手背上,像某种冷血动物,安静地贴着,等一个回应。
许枕潮垂眸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又掀一下眼皮,落在洛意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还是那副懒散的做派:“随便,能吃就行。”
洛意明白,他这是同意了。于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磨蹭他的手背,指腹缓慢地描摹着骨骼的轮廓,好像在眷恋他的体温。投影仪的光在墙上无声地切换着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地毯边缘。
“哥,你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莫名被发好人卡的许枕潮:“……”
谢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