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哪怕“痊愈”成为萨满，他们也无法再正常回归族群。终其一生，他们都将生活在连结神明与凡人两界的中间地带，注定离群索居孑然一身。

“但这些也只能证明以前的萨满可能都是精神病，但并不能等同于断言他们是ADHD吧。严格说起来，ADHD是神经发育障碍，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精神疾病。”

顾医生非常严谨地提出质疑。

“别着急，我马上就要编……呃，讲到萨满和ADHD的相似处了。”

萨满候选人遭受的一系列折磨，后世有学者将其称之为“萨满病”。

萨满病当然并非某种已被证实并正式命名的病症，而是发生在萨满候选人身上的一系列症状的概括。

如果结合萨满的正式职能和他们的新手村病症一起理解，就很容易看出萨满和ADHD两者之间微妙的联系。

首先，萨满感官敏感，他们能够无差别接收来自他人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情绪疗愈和人际关系调节是萨满的重要职责。

ADHD患者同样具备高敏感的特征。

其次，萨满热衷探索，具备突破性的创造思维。他们对万事万物保有高度的好奇心，利用自己的高敏特质收集各种现实细节，并从中得出极富想象力的总结归纳。

例如，萨满可以通过观察天气变化得出自然规律，或是通过研究不同植物的药性来治疗疾病。他们往往是舞蹈和音乐方面的专家，并能通过神话和诗歌的语言来解读世界。

这些知识通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最终形成各自民族文化的底蕴基石。那些曾诞生过璀璨文明的古老族群对于宇宙的理解，未必比现代科学落后多少，甚至能够为科学家们提供意想不到的启发。

而ADHD患者同样思维跳跃，甚至可能成为某方面的偏科天才。

再次，萨满虽非家族事业，但有研究表明萨满的后代中出现候选人的概率会高狠多。换而言之，萨满作为天赋是代代遗传的。

ADHD基因同样如此，遗传概率大概在70%左右。因此，ADHD孩子的父母很可能同样患病，只是受限于时代和认知盲区，他们未能发现自己的病症。

由此不难想象，一位或多位潜藏的病人用错误的病态的方式对待一名成长中的病患，很可能会加重双方的病情，导致代际伤害不断升级。

最后，也是最直观的体现，萨满和ADHD患者都会频繁地沉浸于某种特殊的白日梦或是幻想时刻。

这个时期的萨满的理智脑会暂停活跃，由无意识流和情绪主导的边缘脑区和古老的爬虫脑则会激活。

他们会产生极其生动的视觉幻象。在他们的想象中，自我的个体边界消失了，他们的肉身、他们的灵魂与万千世界融为一体。

他们呼吸着宇宙的呼吸，与世间万物同频同源。

这种幻觉甚至能够使他们产生某种类似灵魂出窍的玄妙感受。他们将脱离肉身的束缚，以第三者的视角观测整个世界。

这种时刻被萨满称之为“狂喜”。

萨满的狂喜过程与ADHD患者的认知模式高度相似。他们都非常容易对幻想成瘾，或是因觉察到幻想世界和现实的鸿沟差距而崩溃。

……

以上种种，风马牛不相及的知识链以某种诡异的逻辑巧妙地重新结合。

江临那脱产多年、终日躺平、靠刷手机摄取无用小知识度日的平滑大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诌着诌着，江临自己都快要信了。

再看群众，同样时而茫然，时而恍然。他们两眼放空，嘴巴微张，看似聚精会神，实则神游天外，看样子离被他说服也不远了。

江临不由得心生一股微妙的满足感。

只是说到最后一条相似点时，他有些恍惚。那些症状莫名有种奇怪的既视感，仿佛在不久前他就亲身经历过。

“综上所诉，ADHD很可能只是一种被压制的天赋技能。现代社会发展过快，已经不需要萨满这样的职能，所以它不再被现代人理解，只能被定义为某种疾病。”

当然，此种言论放在任何一种非器质性病变上都有勉强说得过去的道理，而萨满病和ADHD也并非是逐一对照的同一病症。

江临希望这种时候大家都足够好心，不会特意跳出来质疑他的谬论。

他脑袋上顶着那头大白猫看起来绵柔松软，每一根毛毛仿佛无风自动，如烟似雾，在昏沉的光线下白得发光，好似自带柔光特效，连带着头顶白光的人类也变得圣洁起来。

众人正这么想时，就见原本眯眼小憩的滤镜大猫倏地睁眼，睥睨临下，一双猫瞳在暗色中熠熠生辉，五彩的光泽交替闪现。

它的视线如风，一一拂过众人，明明没有任何威慑力，却莫名压得他们不敢抬眼直视。

奇异得甚至近乎诡异，大白猫扫来的那眼神似人又非人，更像是能够和人类沟通却高于人类的某种伟大存在。

那一刹那，众人头皮发麻，双脚发软，像是不可抑制地想要跪拜，而上半身却下意识地挺胸收腹，摆出端正的精神面貌接受检阅。

真是一种矛盾的、古怪的复杂感受。

幸而这种感受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眨眼间，仁慈的猫猫神灵释放了祂的人类信众。

众人的身体猛地一松，不约而同地大喘一口气。他们面面相觑，想从彼此的神色中探究出点端倪来。

是只有我出现幻觉了，还是神秘的请神活动已经提前开始。

仪式主持人幺幺比他们表现得还要震惊茫然。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

然而不可否认地，他们心中对江临是一位萨满的事实已然深信不疑。

小开老板更是激动得双手颤抖。

原来是田园萨满啊，那知道点神神叨叨的真相那就不奇怪了。

无论如何，一个能够驯服大胖猫的神棍，必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别的不提，他那脖子的惊人承受能力就远非凡人可比，肩背的肌肉估计都练拉丝了吧，肯定没有肩颈毛病和富贵包。

粉护士一边投去羡慕的目光，一边期待地搓手。

“大师，你算完他的也给我算算吧，我会支付卦钱的！”

小开老板不甘示弱，举手道：“我可以出双倍！”

江临：……

怎么还自动卷上了？你们对封建迷信的接受程度未免也过于良好了吧。

说好的经济下行呢，玄学买卖这么好干的吗。

不过，江临坚定地拒绝工作，给钱也不行。

毕竟，玄学工作的本质和话疗法差别不大。而他想象力有限，情商更是寥寥无几，对于后续剧情应当如何忽悠下去毫无头绪。

突然，像是知晓了江临心中所想，镜子里的那个年轻男人如浸泡在雨水中的大头娃娃雪糕般一点一点融化。他的五官彼此融合，身形晃荡数下后重新凝聚成一团……发面馒头？

江临眨眨眼，定睛再看。

青紫的肤色，暴突的眼球，浮肿的面庞，泡发的身体，以及湿漉漉的头发和粘在身上的水藻。

是非常经典以至于有些刻板印象的水鬼形象了。

他这是在重现自己的死因吗？

真是好一场贴心周到的场外作弊服务。

江临：……

倒也不必如此热心。

江临默默拉下了两只猫爪爪牌驱鬼眼罩。

只可惜独裁小猫咪宣告今日份的游戏时间已结束。

脏脏揣回爪爪，拒绝再陪人类继续幼稚的小把戏，反而不讲道理地嗷呜一口，尖利的门牙磕在江临的脑门上。

不是很疼，但醒神效果一流。

江临双目微张，再看向吉娃娃身后时，玻璃镜里干干净净，没有年轻男人，没有水鬼。

镜子里除了小狗正常的影子什么也没有。

他的幻觉消失了……吗？

江临愣怔片刻，缓慢地眨了眨眼。

见他一言不发，小开老板焦急道：“卦金什么的都好商量啊，我是真的有问题想问你！”

江临回神，发觉自己猫骑难下，心中既愧疚且尴尬，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只好鸵鸟似的别过脑袋。

视线这么一转，他就对上了紫发女孩亮晶晶的求知若渴的眼睛以及顾医生一脸凝重的神色。

幺幺双手合十，语气虔诚：“小哥哥，大兄弟，你收徒弟吗？我可能不是ADHD，但胜在我很听话的，尊师重道嘘寒问暖养老送终摔盆扛幡，一切包在我身上！”

江临：……

你作为业内人员也信我的胡说八道吗？这也太容易接纳新鲜信息了吧。

他这副不言不语的模样，无心插柳，倒是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就连急迫的小开老板都不由自主地放缓语气，态度更增几分诚恳。

“我知道你们这一行有自己的规矩，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不过你既然能给我那么一句话，说明我们肯定有缘。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和你私下聊聊。”

江临暗自叹息。

玄学毕竟只是不可证实的神秘领域。

他有心安慰对方不要太过沉迷此道，又深觉这样的话说出口未免过于冷情伤人。

就在他犹豫着如何开口劝解时，预想中应该出现的但迟迟不曾出现的不和谐的声音终于终于响了起来。

“原来在聚众搞封建迷信啊，你有证吗？出示一下证件吧同志。”

江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