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太入神，浑然不觉身后那匹备用马背上的动静。

那只众人眼中死透了的黑狼，正在阴影中将那双幽绿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缝隙。箭伤造成的血痂被挣得寸寸龟裂，那畜生竟不管不顾，狼腹紧贴着马背微微起伏，四爪悄无声息地蓄满了力。

骤然间，它猛地一蹬，狼身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直直朝毫无防备的孟九尧背后扑去。

满场大乱。

男女尖叫声此起彼伏，宫人们抱头四散，案几上的酒盏果碟也被撞得乒乒乓乓滚落一地。

孟九尧听得身后风声不对，习武之人的本能让他来不及回头便猛地向侧一翻。那狼擦着他的肩胛扑过，锋利狼爪撕破了肩头骑装，嗤啦一声裂帛脆响，露出底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滚翻在地，手中还攥着那张御赐的雕弓，可弓上无箭，腰间佩刀在方才那一滚中脱了鞘，哐当坠地，滚出去老远。

那狼一击不中，四爪在地上刨出一片土坑，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幽绿狼眼死死锁住敌人的咽喉。孟九尧单膝跪地，手无寸铁，却依旧昂着头，目光凶戾地盯着那畜生，没有后退半步。

高台上，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暮色：“护驾！护驾——！”

赵贵妃下意识地将李游逸往怀中一护，林檎挡在他们身前。

隆安帝却是不慌不忙。

他缓缓站起身来，伸手从御座旁侍卫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白翎羽箭，搭箭、挽弓、拉弦。

那张御用柘木弓比寻常弓弩还要沉上三分，在他手中却如孩童玩具一般，被拉得形如满月。明黄袖口在暮风中微微拂动，龙纹下，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

弓弦嗡鸣。

三箭一息，破空之声凌厉如裂帛。

满场死寂。

那狼瘫在地上，幽绿眼睛还大睁着，却早已失了方才那道瘆人的凶光。三支羽箭呈品字形钉在它身上，箭尾白翎微微颤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湿痕。

丞相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忙撩袍跪倒：“陛下神武！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唤回了所有人的神志。群臣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在暮色中层层荡开。那几个方才连滚带爬躲到案几底下的文官，此刻也跟着喊得格外响亮，喊完了才发觉自己的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丞相望着御座上那道明黄的身影，恍惚了一瞬。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彼时隆安帝还是亲王，先帝病重，北境告急，朝中无人敢挂帅。

皇帝当时不过及冠之龄，只带了七千铁骑便日夜兼程驰援北境，与三万敌军对峙于关下。那一日大雪纷飞，隆安帝亲率前锋冲阵，一箭射穿敌方大将咽喉，三军振奋。

昔日的隆安帝临朝，御下极严，朝堂之上无人敢逆其鳞。只是这些年来，他沉溺于炼丹求仙、养生问道，渐渐将朝政分予几个儿子署理，平日面见臣工时，也总是一副凡事不甚放在心上的慵懒模样。众人便也渐渐淡忘了，这位帝王曾经是何等人物。

可今夜，二十年前的影子仿佛又回来了。

隆安帝缓缓放下手中长弓，那双素日里总笼着一层倦怠的眼睛，此刻却隐隐藏着当年纵马挥戈、一剑曾当百万师的睥睨神采。

他没有看那头被自己一剑毙命的狼，也没有看匍匐在地的群臣，而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身侧。

赵贵妃已松开了揽着儿子的手臂，正拍着胸口平复惊悸。而李游逸依旧歪在孔雀蓝引枕上，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多少惊惶的神色，只顺着隆安帝看他的眼神，也一错不错地对了上去。

“逸儿，”隆安帝唇角微微挑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还有一个心愿没许。天子一言九鼎——你说得出，朕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