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跟禾曦吵了一架后，谢听阑便生了场大病。
连日梦魇缠身，烧得胡话连篇，时而喊爹，时而唤娘，记忆颠三倒四，左一句你该死，右一句对不起。
鬼医前来诊脉，听罢，一边施针一边冲他耳边道：“你爹死了，你娘被你气跑了！”
谢听阑猛然惊醒，起来时满脸泪水，好似过完了一生，脑里却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只手捂住脸，哑声问鬼医：“你不是追禾曦去了？怎么会在这里？”
鬼医摊手：“听说你快死了！禾曦差我回来看看你。”
谢听阑怔住。
鬼医看着他苍白的脸，重重叹了声，劝道：“他到底是心疼你的，如今你诸事了结，本该跟他好好团聚的，何必在这个档口跟他斗气？他在京郊等你，你将眼下的事处理好，便和他一块走吧！”
谢听阑背过身去，消瘦的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耸动，像一双折断的翅翼。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少来这套！他若是真心疼我，就不该在骗我后说出那般残忍的话。”
鬼医提眉：“骗你什么？”倏而反应过来，拖长调子道：“哦～你还是放不下谢衍的死，也是！你到底是他养的。”
谢听阑猛地拔高声音：“别跟我提他！”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谢听阑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恨自己还不够狠心……”
鬼医蹙眉，还要说什么，管事便匆匆赶来，面色惶急道：“启禀侯爷，圣上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说是有重要的案子，须得侯爷亲自协查，不得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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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掀开，冷风扑面而来，谢听阑咳嗽两声，跳下车。
一张不怀好意的脸迎了上来：“几日不见，侯爷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
谢听阑面对他作出“请”的手势，毫无感情地勾起嘴角：“劳孔大人惦记！本侯近来害了热疹，头烧得厉害，怎么看着这路不像是去延英殿的？”
孔维当即右撤两步，像是生怕被他染上疹子，亦假笑回应：“陛下另在偏殿召见您。”
谢听阑闻言，瞳孔紧了紧，缓步跟在后面，目光已瞟向天空，一道鸦黑的影子飞快掠过金瓦，跟他对视一眼，便消失不见。
“什么动静？！”孔维蹙眉，抬起头。
有禁卫军答：“应当是乌鸦。近来宫里来了不少乌鸦。”
在大周，乌鸦还有另一层隐喻，孔维当即不悦道：“陛下喜静，见不得这些聒噪之物，尽快弄些药将它们清理干净！”
谢听阑淡淡开口：“乌鸦这种东西记仇，越杀越多，不报仇是不会罢休的。”
孔维沉下脸，皮笑肉不笑道：“还是侯爷懂这些畜生！可要有劳侯爷支个招，好将这些孽障斩草除根呐！”
谢听阑老神在在地拢了拢袖子，道：“忌杀生罢！乌鸦食腐，宫里的死人没了，乌鸦便走了。”
孔维绷着唇角，瞥了眼朱墙，不咸不淡道：“侯爷说笑了，除了您的手笔，哪还能出这么多死人？”
谢听阑袖袍里的手顿时收紧。足下青砖洗刷得十分干净，但他仍能从孔隙里嗅出血的气息，这段路他走过无数遍，亦送走数不清的将士，他们血流成溪，浸透了砖墙，在这道朱墙之间留下永不磨灭的腥气……
“到了。”孔维步伐顿住，侧对着玄铁大门，对谢听阑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听阑抬头，七层宝塔巍然屹立，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甫一进入，便见塔楼中空，直通顶层的莲花穹顶，每层楼的回廊上禁卫重重，戒备森严，谢听阑心下轻哂，捉他用得着出动这般天罗地网？真是抬举了！一撩袍子，大步进去。
孔维见他毫无惧意，笑道：“侯爷果然胆色过人！不过莫担心，陛下只是想邀您见一位故人罢了。”
谢听阑侧目：“谁？”
“稍后便知，想必侯爷您也有许多话跟他说吧。”
一楼内堂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地底渗出的寒意，正首坐着的却不是皇帝，而是宗正寺丞，协案的亦不是什么大官，而是大理寺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余珺。
余下的两个位置，不用说便是留给他和孔维的了。
宗正道：“陛下政务繁忙，稍后便到，命微臣主持公堂。侯爷，请。”
谢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谢听阑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试探道：“看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对侯爷应是不重要。”孔维附和地笑了笑，拍拍手，禁卫便押着一条瘦长的影子上了公堂。
其人苍白的手腕带着铁镣，一把瘦骨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眼睛蒙着黑布，半长短发散乱，不辨面目。
即便如此，谢听阑还是瞬间认出他，掌心茶杯攥得死紧，脆弱的瓷片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当即红了一片。
孔维惊呼：“侯爷，您没事吧？”
谢陵闻声抬头，精准无误地转向谢听阑的方向，黑布下的眼睛充血，恨不得将谢听阑生吞活剥，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暴起冲向谢听阑，众人始料未及，都来不及阻拦，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药香味儿。
谢听阑被同类的信香冲得晕了一瞬，没来得及防守，便被谢陵扑倒在地，脖子上一阵剧痛袭来，死亡的恐惧令他热血液沸腾，本能一拳揍在对方脑袋上。
谢陵重重飞了出去，摔了满脸鼻血，锋利的犬齿磨破了嘴，缓缓缩了回去。
“侯爷！”
「谢陵！」
顶层的暖阁里，一道人影在窗前一晃而过。
“嘘——”谢昀将贺兰臻摁下来，单手锁好窗，只留一块小小的窗格供他观察，“别乱动！我猜你也不想他们看见这样的你吧？”
说着拉了拉手中的链子，贺兰臻被迫低下头，修长的脖子上套着一只精美的项圈，其下道道红痕清晰入目，可见贺兰臻没少挣扎。
他愤怒地拽回链子，竭力扑到窗户前，眼神透过小小的一块窗格落在谢陵身上，见他满脸是血，被禁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心口顿时揪起，眼酸得厉害。
“谢听阑……你这贱人……叛徒！你不得好死——！”谢陵耳朵里嗡嗡作响，嗓子像破了洞的风箱，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诅咒谢听阑。
“大胆逆贼！竟敢当堂行凶！视王法为何物？！”余珺怒极，扬声下令：“来人，重打二十大板！”
贺兰臻脸色骤变，扒着窗大喊住手，嗓子眼却被封死，发不出任何声音，急得不停挠窗。
“别白费力气了，人家听不见。”谢昀提着项圈将他拽回来，贺兰臻身形一晃，落在他腿上，谢昀紧紧圈着他的腰，视线落在谢陵身上，带着丝薄手套的指尖摩挲着贺兰臻的唇：“朕果真没料错，他的听觉远超常人，这便是他的灵智罢？相识多年，在朕面前倒捂得倒严实！平日哥哥长哥哥短，如今看，也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贺兰臻简直想骂他无耻，张口咬住他的手指！
谢昀猛地抽回手，指套却还是被磨了道口子，他瞥了眼上面的口水，干脆揩在贺兰臻身上：“自己的东西自己收着。”
贺兰臻气结，嘴唇飞快张合，可他的哑穴被封死，骂得再难听都进不了谢昀耳中，连功力也被大内高手封印，面对谢昀的挑衅，当真是骂，骂不出！打，打不过！险些气死。
眼看底下禁卫去拿板子，贺兰臻急得狂拍谢昀的胳膊，冲他做口型：“你快叫他们住手！”
谢昀用力攥住他的手，将他固定在怀里：“急什么？这板子一时半会儿还落不到他身上。”说着将目光转向谢听阑，如同一头暗中窥视的鹰隼。
谢听阑果真出口制止：“大人且慢！”
他在太监的搀扶下坐回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心有余悸——若是牙齿再进一寸，他恐怕便要中毒身亡了，谢陵是真想要跟他玉石俱焚。
他并不奇怪谢陵对他的仇恨，问题是他如何被皇帝抓到的？
“你怎么会独自在这里？臻——其他人呢？”
言下之意，你不是和贺兰臻去灵犀宫了？他人呢？
谢陵被他那一拳揍得耳鸣不止，闻言呸地吐出一口血沫，恨声道：“我倒是要问！为何好好坐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我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