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如此,但活的前提,必须是‘挡’。反杀心切无异于将弱点尽数暴露给对方,暂避锋芒才有机会活着破局。”君尘指着霜离落下的黑子,点头赞许,又道:“从前我与一人对弈,那人总是杀心急切,破绽百出,虽偶尔能赢一局,但也是自损八百。”
霜离挑眉:“一昧的强杀?”
“嗯,他说,与强者对弈,以咄咄逼人之势强攻或许能攻破对方心防,增加胜算,一旦退缩或想用智取,轻易就能被对方识破,没必要多此一举。”
霜离耸了耸肩:“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对我来说,对弈的乐趣不在输赢,而在演算。”
“既是知音,你我手谈一局?”君尘抬手一挥,清空棋盘。
黑子在霜离这侧,她沉思片刻,执子落在君尘左侧的星位上。
帘外细雨斜风,女萝垂下条条碧绦,随风摇曳,时有鸟雀从竹林间飞过,带起一阵“沙沙”声,细碎的光点洒在竹叶上,照得雨滴晶莹剔透,漫长的雨季终于要结束了。屋内不时响起棋子落定之声,清脆悦耳。
君尘漫不经心道:“半月后九霄山昼祀节,举行授剑仪式。”
昼祀节,一年之中白昼最长之日,需洒扫门庭,沐光除祟。霜离支着下巴“哦”了一声,忽然想起:“长雲……如今的掌门,会来吗?”
她指的是燕雨清——她唯一的亲传弟子。
“不会,天行门不认燕雨清的掌门身份,她也不愿让天行门……或者我,为她授剑。”君尘落下一子,“她说,江湖中有资格给她授剑的,唯你一人。”
霜离心里一软,维护道:“雨清是这样,决定了的事就不会动摇,言语间若有不敬,还望少微仙君海涵。”
“太客气了,霜离仙君,”君尘故作客气,“她说得没错,你还在,就没有人能代替你,你仍是长雲掌门。”
“是你和她说我还活着?”
“我也希望我能早点知道你还活着。我出关后立刻寄信去长雲,一来想询问授剑之事,二来想打听你的消息,都被她敷衍回绝了。”
燕雨清那孩子向来聪明,肯定有自己的计划,霜离毫不怀疑她的做法,只是,若迟迟不授剑,她的掌门身份难以得到认可,行事定会有所阻碍。她算了算时间:“我得赶在冬沐节前回去。”
授剑仪式的时间必须依照门派大型节日的时间而定,长雲下一个重要的节日是十一月的冬沐节,她正好把长雲佩带回去。
她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盏,被呛了一大口:“咳咳咳……”
喉咙里突然涌上一丝腥甜,霜离顿时意识到不太对劲。
“咳咳……落这里你就赢了,不用让我。方才你故意让了两次,别以为我没看出来。”霜离拉着君尘的手让他把棋子落下,随即撒开手:“咳,天色不早了,你回去还得赶路。”
“那……明日巳正见。”
君尘几乎是被推出庭院的。霜离掩上大门,滑坐在地,止不住地咳,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流下,滴了一地。
她掩面苦笑,想来是方才研究棋局,费了些心神。
大战后她修为几乎散尽,大大小小的伤久病不愈,落下病根。这三年来她四处采药,万分用心地调养身体,却因为寒毒一直恢复缓慢。
门外,君尘透过门缝,仍能看见她的身影,一缕发丝从缝隙间落了出来,鬼使神差地,他俯身接住了。
他站了许久,终是没有敲开那扇门。
翌日,霜离用储物戒收好行囊,临行前去拜访了青筠和阿荻,将做好的香囊送给她们,青筠的状态明显好多了,她整日在院子里练刀,说将来要做一名行侠仗义的女侠。霜离才同她寒暄片刻,热心的王大嫂就带着村里一群大娘大嫂来看望她了,她们背着几箩筐吃食,好不热闹。
“都说女娃娃后劲大,咱们阿筠来日还有大好前程,莫要因为几个畜生难过。”
“日后再去采药,叫上大娘们一起,咱们作伴,人手一把砍刀,看谁敢动咱们!”
青筠抱着阿荻,坚定一笑:“嗯,我也会拿稳我手中的刀,保护我爱的人。”
霜离向来不爱凑热闹,走出院门时,君尘正在不远处等她。
九霄弟子们已先行出发了,她与君尘同行,正好不会引人注目。仙门用的马车靠灵驹拉动,日行千里,比御剑还快,不过半日就到了却邪山。
迎着细雨穿过一扇古旧的院门,院内荒凉之景映入眼帘,正中四四方方的水池里积满淤泥,两侧厢房在四周枫树林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萧索,枯藤缠在门楣上,满地杂草肆意生长。
唯独那座传闻中的千秋楼恢弘庄严,岿然不倒。霜离眼里的九层高楼耸入云霄,气派十足,夕阳穿过层层雾霭,照到镂空的雕花窗桕上,却丝毫看不清窗内的陈设。
君尘递给她一把手掌大小的钥匙,细细嘱咐道:“长雲佩熟悉你的气息,会指引你去寻它。楼中变化莫测,若遇多重幻境,可凭剑斩破,万事小心。”
“多谢。”
霜离将钥匙插入锁孔,随着一声声迟钝的“咔哒”声,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楼内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布局,也找不到楼梯。
她回过头,连大门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