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弟子们悄声道:“好香的鸟肉,居然和璇翎仙君猎的一个味道。”
闻言,云霜什么都明白了,却听璇翎道:“西王母宫那一战后,我本就元气大伤,命不久矣,没有你,我早就成孤魂野鬼了,阿霜,谢谢你,就到这里吧……”
“下山再说。”云霜打断道,拉住她冰凉的手,却被她轻轻甩开。
恢复了力气的弟子们抱着残存的书卷等候在洞口,云霜交给他们一块指南针,自己转身走回山洞。
她解开大氅裹在璇翎身上,紧紧抱住她,轻声道:“阿翎你说,要是阿霓还在,此刻会不会风风火火地从天而降?”
璇翎气若游丝,还不忘说笑:“等我死了就去质问她,为什么不多活几年,活到现在正好来救我们……”
“不会的,”云霜捂住她冰凉的嘴唇,“我不会让你死的。”
“好怀念……从前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还没来得及带你去泾水,抱歉……”璇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彻底闭上了眼睛,她的气息愈发微弱,只出不进。
“别睡!阿翎你醒醒!”云霜慌了神,摇晃长雲佩呼唤道:“昀你能不能救救她!”
一只金色小兽被晃得从长雲佩里滚出,爪子搭在她肩上安慰道:“就算是吾,也无力回天了,放下吧,云霜,你的执念已太深了。”
放下?
放下怀里曾经活生生陪她出生入死的朋友?放下十年来她苦苦等待苦苦期许的约定?放下她所有不甘所有痛苦所有执念然后重新去爱,生存,和欢笑?
她放不下!
她死死抱着璇翎:“不要睡,求你……你走了,谁带我去泾水?谁陪我去给阿霓祭酒?谁还会像你们一样站在我身边,天塌下来陪我一起扛?!阿翎我求求你,求求你别留我一个人……”
无人回应。
怀里的身躯渐渐透明,消散,化作青烟飞入茫茫白雪。
“阿翎!”
云霜追了出去,追逐那缕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青烟。
可是雪太重了,压在肩上,灌入肺腑,冻得她喘不过气,积雪之下,狼和野鹿硕大的白骨交错横行,每一步,都能听见白骨碎裂的呜咽声,浩浩荡荡,争相追赶着这场送葬。
太远了,青烟随风远去,融入白茫茫的天色,怎么都抓不住。
不行,还没刻碑啊,没有碑,魂魄就会徘徊在世间,被永远遗忘。
云霜扑倒在地,咬破手指在白骨上一笔一划地刻。
“阿翎!你明明说过,说过要给我和阿霓刻碑,到头来却是我给你们刻……骗子,都是骗子!咳咳……”
她嘶喊着,被雪呛得咳个不停。她也不知道自己刻了什么,刻完最后一笔,耳畔骤然响起一阵嗡鸣,白骨声戛然而止。
……
过了许久,风声再度呼啸,震耳欲聋,在飞雪即将淹没她的脊背之时,她终于爬了起来,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大滩血,滚烫的,化开三尺积雪。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睁开眼,奇迹般看见了山路的痕迹。
那是还未被风雪掩埋的、新鲜的足迹。足迹上还铺着一层血迹,鲜艳斑驳,触目惊心。
血迹一路向山上蔓延,通向长雲,云霜不禁诧异,雪崩后山路早就断了,怎会还有弟子沿着这条路上山搬书?
她沿着血迹一路走到飞暮崖,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崖边,用灵力让断裂的寒松重新长出枝干。
“君尘?”
“啊……仙君?!”君尘吓了一跳,猛然回头,胸口一条条伤痕鲜血淋漓,他却好似没有痛觉,反而关切地问道:“仙君你的手臂怎么了?”
云霜下意识捂住手臂,却几乎碰到裸露的白骨,迟缓的疼痛险些令她失态,她这才发现伤口已经冻得溃烂,却仍是摇头道:“无碍,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来这做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再见仙君一面,没时间了,仙君你快走!我死后,你无论如何都……”他话音刚落,一道紫电就打了下来,擦着寒松坠向崖底,飞溅的火花险些将树枝点燃。
那是,天谴?!
又一道紫电将要打落,君尘拉住她的衣袖:“无论如何,都不要去……”
“轰——”
云霜抬手一挡,那紫电竟直直穿透她的掌心击向君尘。
“咳咳……”君尘被打翻在地,口吐鲜血,却仍死死抓着她的衣袖:“不……”
灼烧的伤痕顺着他的锁骨爬向胸口,浓烈的血腥味灌入鼻腔,云霜脑海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忽地断了。
为什么。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为什么他们创造出你,奉你为神祇,却不救你,为什么是天谴,为什么非要用蚀骨灭魂的天谴来杀你,你不是众望所归的神吗,大家都还盼着你去北冥清剿鬼族,去平四海,定八荒,还天地一个安宁!为什么……
这世道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轰隆——!”
电闪雷鸣间,“鹤影”剑已先于她的意念出鞘,云霜随之御风而起,执剑斩去。
“仙君!”
风雪声中,君尘的呼喊声撕心裂肺。
九天之上,一道苍老的声音穿云而来:
“身为仙门掌门,公然反抗天意,违逆天道,无论轮回多少次,这天谴,都会降临在你身上!”
云霜毫不退缩:“那就和十年前的旧账一起算吧!”
眨眼间,数万道紫电齐齐打落。
天地骤然一白。
唯余凛冽剑光。
紫电被斩碎的刹那,石破天惊,地崩山摧,一道道剑气化作的鹤影盘旋在雪山之上,长鸣不绝,久久不散。
那是长雲剑法最终式——长歌问云!
灵力彻底耗尽,云霜脱力倒下,依稀瞥见君尘爬向她的身影。她释然一笑,合上了眼。
梦里浑浑噩噩,一会是暴雪凛冽的寒冬,流离的青鸟吟着悲歌飞往雪山深处,一会又是烈阳滚烫的盛夏,流萤的余烬灼烧成连绵不绝的坟包。
她就在冰与火的交织中沉浮,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她拼了命地想要睁开眼,她好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能回到十多年前,看见璇翎,看见锦霓,看见师尊师丈并肩站在桃花树下,看见小徒弟懵懂地叫她“师尊”,笑看她们嬉戏打闹,谈笑风生……
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
好想见见她们,好想抱抱她们,她想得撕心裂肺,可脑海中始终有个声音清醒地告诉她:她不能。还有没处理完的事务、忙得没阖过眼的弟子、流离失所的村民在山下等着她。
她不能倒在这里!
恍惚间,一阵细腻的药香飘来,空气灼热,融化她肺腑中冻结的冰雪。胸口越发沉闷,旧伤隐隐作痛,睡梦中,云霜再次想起旧伤的来源。
黑云压城,鬼哭似的哀嚎皆被血雨淹没,她站在累累尸骨上,胸口插着刀剑,看不清来路,也望不到归途。十年来她反反复复做着这个梦,反反复复地看着师友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她而去,直到心境里落满霜雪的余烬,她才恍若大梦初醒:
原来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