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离点点头,君尘随即抽出“北斗”剑,剑穗上的鹤羽随风飘起,霜离扫了一眼,想起什么似地瞥向腰间的“问心”剑,果然,剑穗上没有她回忆里该有的鹤羽。
“北斗”剑抵上陆枕白被束缚住的四肢,在手脚腕处划开几道形状各异的口子放血,陆枕白死死盯着她道:“我恨透你了,贺云霜!哦,少微仙君还不知道吧?你身边这位可是……”
“我知道。”君尘打断了他。
霜离没有半点惊讶,像是压根就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你太天真了,就算我死了,萧箫在掌门之位也不会坐得安稳!”陆枕白恨恨道,“这些年天行门安插在各大仙门中的势力,早已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我若身死长雲,只会有无数仙门联起手来对付你!你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我会在天上看着,一直看到你们长雲九霄千百年气数耗尽的那一刻!”
“那你只会失望了。”霜离冷冷道。
自沧澜山与君尘、洛其惟交心畅聊后,她就开始着手笼络西岭和大晟中西部各大仙门了,她既承诺过会给燕雨清兜底,就绝不会让她孤身一人对付天行门那些势力。
还好她也早就布下罗网,否则凭天行门的势力,此次各掌门想要来见证燕雨清的授剑仪式都会被暗中阻拦。还好燕雨清本就聪明,自她坠崖失踪后就着手继续笼络各大仙门。
随着世间灵力衰弱得越发明显,当今江湖上,早就没有门派能独善其身了。
“北斗”剑穿过陆枕白心口的那一刻,一圈五色火光从阵法边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刹那间,无数颗星自天穹陨落,坠往西岭深山, 如同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星雨!
“他们自由了。”君尘望着那些星星,缓缓道。
每一颗星都拖曳着长长的尾迹,在清晨的天空中璨若剑光,照在漫山积雪上格外刺眼。阵法中,陆枕白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一缕白烟,转瞬即被火光吞噬。
霜离盯着火光中他狰狞的脸,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陆枕白的死没有给她带来哪怕一丝的轻松。
布下罗网又如何,笼络各大仙门又能怎样,只要世间灵力还在衰减,江湖就会有纷争,仙门百家就终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日。到那时,局势就不是她能控制住的了。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君尘轻声安抚道:“抱歉,我的确听说过你的身世。”
“哦,这事啊,”霜离松了口气,“是,我是前朝贺将军之女贺云霜,不过陆承煜登基时就大赦天下了,现在也没人能拿这层身份来治我的罪。”
她缓缓道:“坊间传言,我和爹娘一起被流放到了南荒,可事实上,我爹娘在西戎就战死了。我猜,是因为爹爹无意中触碰到了西戎深处的秘密,才让人如此忌惮。所以我去西戎,不只是为了顺手帮你,我要查清所有的秘密。”
昀说,世间灵力衰弱的原因、所有灾异的源头都在西戎和北冥深处,她既已入局,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罪臣之女又如何,残害同门又如何,我不在乎这些罪名,居其位,谋其事,我只要江湖海晏河清,万世太平!”
君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如此重担和荣耀,你也别妄想一个人扛,还有我,还有仙门无数掌门和弟子在呢,”他试图打趣缓解氛围,“你当年让我铸的掌门佩剑叫什么来着?哦,‘蕉叶’啊,取自‘蕉叶覆鹿’的典故吧?现在呢,还想‘覆陆’吗?”
想起年少轻狂的胡言乱语,霜离不由得脸红,良久,才道:
“我不杀他。”
“我一人的家是被他所毁,可这世间千万人的太平亦是由他所造。”她遥望着东方渐渐淡去的启明星,长叹道:“家国安宁,这本就是爹娘的愿望。蚂蚁在洪水中尚且知道抱团求生,我又有什么资格为了私仇害得人间百姓流离失所?接过‘蕉叶’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只是我了。”
说到头,真是命运弄人啊,要是陆承煜是个昏君,她简直有千万个弑君的理由——虽然仙门有规定,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但偏偏陆承煜是百年来难得的明君,江湖朝野已有多少年没这么安宁过了?她数不清。
她只能含恨苦笑,把所有恨意嚼碎了咽下去,同世人一起高呼明君万岁。
没关系,只要江湖安宁,都没关系,霜离自我安慰,故作轻松道:“你也别可怜我。说了这么多,这几日来我好像又多了许多身份,我是长雲第四十二代掌门云霜,是你从前认识的云霜仙君,也是前朝贺将军之女贺云霜,是长雲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门霜离……”
“好多人啊。”君尘忍不住道。
“你还是叫我霜离吧,”霜离淡然一笑,她还是选择了师尊赠予她的名字,她也希望,风霜早日离她远去,“至少此时此刻,我仅仅是霜离。过两日陪我去趟苍梧吧,找点东西。”
“乐意奉陪。”君尘紧握住她伸来的手。
雪地寒凉,她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一步一坑地走下山。
天际间,海东青雪白的羽翼划过万里无云的晴空,它追随着日光飞过寒松枝头,飞过西岭群峰,飞向属于它的广阔天地。毫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