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头仰过去,靠在沙发的靠背上。靠背是硬的、冷的、散发着一股子霉味。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一丝热热的东西在往外涌。他把它憋回去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他来到拴柱的院子里。
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墙、破自行车、空荡荡的晾衣绳。拴柱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在半空中一起一落,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建军。
建军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灰西装,袖口磨亮了、领子有油渍。他的头发长了,胡子也冒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灰败,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脏水。
拴柱放下斧头,站直了身子。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建军。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建军的声音是哑的、干的、像破锣。
拴柱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院里拿了个小马扎,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建军。建军接过来,坐下。小马扎很矮,他一米七七的个子窝在上头,膝盖顶到了下巴。
拴柱接着劈柴。斧头在半空中扬起,落下,扬起,落下。院子里头只有劈柴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节奏很稳,一下是一下的。
建军坐在小马扎上,看着拴柱劈柴。他发觉,这个他带了三十年的徒弟,这个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在眼里的徒弟,比他活得踏实。拴柱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可他有根。那根扎在这个院子里、扎在地里、扎在他每天劈的柴禾和种的菜里头。而他呢?他有了房子也有了车,可在环保风暴刮来的那个晚上,他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唯一的依靠就是一张被工商查封的营业执照。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些年来拖欠的工资,对不起这些年来没把你当人看的使唤,对不起他自己这辈子追逐名利却一无所成。
可他没说。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我厂子倒了。
拴柱的手停了下来。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柴墩子上。他直起身,看着建军。他的眼睛里头没有惊讶、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虚假的同情。那眼神是平的,像是一口深井的水面,你能从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但你看不见水底下沉着什么。
嗯。拴柱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当然知道了。环保风暴的风吹了好几个月,电视里头天天播、广播里头天天放。他早就听说了,西郊的果品加工厂让封了。他只是没想到建军会来找他。
建军又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远处传来鸡叫声,不知道是哪家的鸡打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睡糊涂了的人在说话。
拴柱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以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烟杆,装了一锅烟叶子,点上。他吸了一口,把烟杆递给建军。
建军接过来,抽了一口。烟是辣的、呛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的。他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看着天上。
天是灰白的,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一道暗暗的亮光从东边的塬背后头透过来。那道光很弱,像是一根随时要断掉的线。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烟杆还给了拴柱。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他说。
干啥去?拴柱问。
不知道。建军笑了笑。那笑容是在脸上硬拉出来的,拉得很难看,嘴角都歪了。先活着吧。
拴柱看着他,没说话。他看着建军转身走出院门,走上那条土路。建军的背影还是直的,肩膀没塌、腰没弯,可拴柱知道,这个人的里头已经空了。像一棵被虫子蛀光了心的老树,外头看着还立在那里,可风一吹就倒。
他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塬的死红色里。
他低下头,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咔嚓、咔嚓、咔嚓。火星子从柴里溅出来,落在他的布鞋上,烫出了一个个小黑点。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劈着柴,一下是一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