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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苗苗的大学通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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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说。好。一个字,然后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好。

拴柱坐在炕沿上,看着娘的脸。那张脸这辈子没有多少笑的时候——年轻那会儿日子太苦,中年那会儿儿子不争气、儿媳妇跑了,老了老了又病得下不了炕。可此刻,那张脸上挂着的笑容是那么的平静、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没有杂质。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块手帕。师傅的手帕。他用那块手帕擦了擦自己的眼眶——不是哭,是汗水。六伏天,院子里头太热了,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了眼睛里,杀得疼。

他擦完之后,把手帕叠好,塞回兜里。然后他问娘:饿不?我给你煮面片汤。

娘摇摇头:不饿。说完,又闭上眼了。她的呼吸是均匀的、微弱的,像一缕快要断了的游丝。

拴柱坐在炕沿上,没有走开。他还是捏着那个信封,坐在那里。他的手指在信封上不停地摩挲着,摩挲着。他知道娘已经听不见他说话了。可他还是要说。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娘,娃考上了。考上比大学还高的学。……我去年给娃说你不用担心,爹有的是办法。我没骗你吧。……咱家的日子,好多了。二蛋在网上卖咱的苹果,秀莲苹果社里也挣钱。咱再种种地、扛扛活,娃的学费不用发愁了。……你只管好好活着。活着看看你的孙女。等她将来出息了,你就啥都不用愁了。

娘没有回应。她已经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地张着,从里头传出一阵阵均匀的鼾声。那鼾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一只趴在草叶子上的蚂蚱的鸣叫。

拴柱坐在炕沿上,又坐了好长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灶房。他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粗瓷碗,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水是井水,拔凉拔凉的,从舌根一直凉到胃里。那股子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也清醒了一些。

他端着那只碗,走到院子里,站在水井旁边。他对着井口往下看。井水是深不见底的黑,在水底的最深处,他仿佛看见了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苗苗。

他看着苗苗的倒影。那个倒影在井水里头晃悠着,样子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辫儿,穿着那件红衣裳,手里头攥着一只蜻蜓,冲着他傻笑。他从井水里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七八岁的苗苗。她已经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了。而如今的那个苗苗呢?在西安的学校里,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背着书包,走在大学里头。她的个头已经比他高了,她的眼界已经比他宽了,她知道的字比他多了几百倍,她念的那些书他一辈子也念不懂。

可他问她准备的那些钱,那些他扛了不知道多少袋水泥换来的钱,够不够用。他每次问她,她都笑着说:够,爹,够着呢,你别操心。

他不知道是真的够,还是假的够。他不知道她在西安有没有吃饱。他不知道她在教室里头有没有冷着。他不知道她考研究生的时候,是不是和他当年在厂子里学拧阀门一样——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啥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娃考上了。考上了就好。

他把碗放回到灶台上,然后从院子里拿了把铁锨,走到院子里的小菜园子里头。他一下一下地翻着土。土是潮的、松的、带着一股子新雨后的腥气。蚯蚓在土里头钻来钻去,被他一铁锨翻出来,在太阳底下扭曲着身子。他低下头,把蚯蚓捡了起来,丢回了土里。然后他把铁锨插在地头上,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他想说给秀莲听,想说给彩霞听,想说给姚三娘听。可他没有去。他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挪。太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红彤彤的晚霞,晚霞的光从树杈里头穿过来,在他的脸上照出一片花花的影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苗苗第一次叫他"爹"的时候,那时候她一岁多,刚学会说话,一句话里头含混不清地吐出来了"爹",他当时眼泪就下来了。想起了他在供她上学的这些年里,从来没有让她缺过一分钱——哪怕是他自己饿肚子,也要保证娃的学费。想起了去年她去西安的时候,他把她送到火车站,掏出兜里所有的现金,五百块,塞到她的手里头。她推辞两回,第三回接了,眼眶红红的。她上了火车,隔着玻璃窗冲他挥了挥手。火车开了,她的人在玻璃窗前一闪而过,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扇窗户,直到火车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这一回,他啥字也没认。他只是看着那上头盖着的红色公章。那红色在晚霞的余光里头显得格外的鲜艳、格外的亮眼。那红色比盐化厂当年发给他的奖状上的红色更正。比村里头过年的对联更红。比他血管里头流出来的血的颜色更深。

他把通知书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信封里,然后揣进贴身的衣兜。他用三个扣子把那衣兜扣死了。

晚上,他没有吃面片汤。他不饿。他在院子里的马扎上坐了一个晚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地冒出来。银河在头顶上横着,像一条泛灰的带子。他不知道那是啥,只道是天上有一条河。他看着那条河,想:在那条河的对岸,是不是也有一个垫子,垫子上坐着一个老人,和他一样,手里头攥着一封娃寄来的信,在仰着脸看着天,等着天亮。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闺女考上了比大学还高的学。他这辈子没办到的事儿,他的闺女替他办了。他把他的后半生全部的心血都砸进了这个女娃身上。那个女娃没有辜负他。

这就够了。这就够让他活下去了。

他低下头,抽了一锅旱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在夏夜的凉风里头转了个圈,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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