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做了个闭嘴的动作,但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晚自习开始后,雨又大了起来。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教室里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每个人都像被困在一只明亮的盒子里。
林雾摊开数学卷子,做了几道题,却总是忍不住想起楼梯间里那句“不是”。
不是对谁都这样。
不是顺手。
那是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高三的喜欢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它像课桌底下偷偷藏起来的小说,像晚自习时被压在试卷下面的纸条,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跑时,你忽然想停下来等一个人。
它不合时宜。
也没有结果。
至少林雾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她不该喜欢江循。
江循也不该喜欢她。
他们都有太多需要摆脱的东西。贫穷,家庭,成绩,未来。喜欢在这些沉重的词面前,显得轻飘飘的,像暴雨里一把很小的伞,根本遮不住什么。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会被这样一把伞打动。
哪怕它遮不住一生。
至少在那个暴雨傍晚,它挡住了落在她肩上的一小片雨。
晚自习第二节课间,林雾收到母亲的电话。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几秒,还是拿着手机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她站在窗边接起电话。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母亲的声音压着火。
林雾说,“刚才晚自习。”
“我问你带伞没有,你为什么不回?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担心?”
“没有。”
“那你现在怎么回来?雨这么大,我还要去接你吗?我明天早上还有会,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林雾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看着窗外的雨,低声说,“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你怎么回?淋回去吗?”
“我借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母亲问,“跟谁借?”
林雾闭了闭眼。
这就是她不愿意回复的原因。
每一个简单问题后面,都会生出更多问题。跟谁,男的女的,成绩怎么样,关系好不好,为什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所有关心最终都会变成审问。
“同学。”她说。
母亲还想问什么,林雾打断她,“我要上课了,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窗边很久没有动。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循把一把黑色长柄伞递到她旁边。
林雾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你呢?”
“我店里有伞。”
“真的?”
“嗯。”
林雾看着他。
江循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她发现江循撒谎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破绽。他太安静了,连谎话都说得像事实。
可林雾就是知道他在撒谎。
她说,“我不用。”
江循微微皱眉,“雨很大。”
“所以你自己撑。”
“我不急。”
“你不是还要打工?”
江循没有说话。
林雾忽然有点生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到最后,还是气自己竟然因为一把伞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伞推回去,“江循,我不想欠你太多。”
江循看了她很久。
走廊里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淡,也更疲惫。
然后他说,“又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还。”
林雾怔住。
江循把伞放到窗台上。
“放学你拿走。”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教室。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黑色长柄伞。
伞柄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
她在小学门口等爸爸来接,等到最后,雨水打湿书包,也打湿鞋袜。她不知道第几次给爸爸打电话,电话那头只有冷冰冰的忙音。
后来母亲来了。
母亲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脸色很难看。
她说,“他不会来了。林雾,你以后别再等他。”
从那天起,林雾真的没有再等。
她学会自己带伞,自己回家,自己在雨里快步走过积水的路。
可现在,有人把伞放到了她面前。
不是因为她等来了谁。
而是因为那个人看见她没有伞,于是走过来,把自己的伞给了她。
林雾慢慢伸手,握住伞柄。
晚自习结束时,雨还没有停。
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五颜六色的伞一把把撑开,像潮湿夜色里突然绽放的花。
林雾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江循的黑伞。
江循没有和她一起走。
下课铃一响,他就背着书包从后门离开了。林雾知道,他要去便利店。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黑伞很大,伞骨结实,雨点砸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雾走到校门口时,忽然停下。
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
店招牌在雨夜里亮着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