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着通知书,也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广州挺远的。”
林雾抬头看她。
母亲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纯粹的不舍,也不是反对。
更像是某种终于无法再强行抓住的失落。
林雾低声说,“坐高铁很快。”
母亲笑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你从小就想走远一点。”
林雾没有说话。
母亲把通知书重新放回封皮里,动作很轻。
“走远点也好。”她说,“女孩子还是要有自己的前途。”
林雾怔住。
她很少从母亲口中听见这样的话。
母亲大多数时候是控制的、焦虑的、锋利的。她像一只竖起刺的动物,时时刻刻怕生活再夺走什么,所以只好把女儿看得很紧。
可这一刻,林雾忽然看见了她身上另一面。
疲惫的。
孤独的。
也许同样害怕被留下的。
林雾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可母亲已经起身去厨房。
“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这句话落进客厅里,像一场很迟来的和解。
不够完整。
却也不是没有温度。
林雾坐在沙发上,低头给江循拍通知书的照片。
照片发过去后,江循很久没回。
林雾猜他大概在便利店上班。
暑假里,他依然每天打工。有时是便利店,有时是帮书店搬货,有时是给初中生补数学。林雾问过他累不累,他还是那句老话。
还好。
林雾越来越讨厌这两个字。
因为她知道,“还好”通常意味着不太好。
晚上十点多,江循终于回复。
【很好看。】
林雾看着手机,忍不住笑。
【我拍的是通知书,不是设计作品。】
江循回,
【都好看。】
林雾耳尖微微热起来。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
【你的什么时候到?】
【应该这几天。】
【到了拍给我。】
【嗯。】
三天后,江循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
他发来照片时,林雾正在房间里整理高中资料。
北方医科大的通知书是深蓝色的,封面简洁,带着一点冷静庄重的气质。很像江循。
照片里,通知书放在一张旧木桌上,旁边压着那颗浅绿色薄荷糖纸。
林雾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她高考前夜给他的那颗糖。
他竟然还留着。
林雾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打字。
【江医生,恭喜。】
江循隔了一会儿回,
【还不是。】
林雾笑着回,
【迟早是。】
这次江循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来一句。
【林设计师,也恭喜。】
林雾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那个夏天,他们见面的次数比高中时还多。
江循白天打工,林雾偶尔要被母亲拉去买开学用品。两个人只能在傍晚或者夜里短暂见一面。
他们去过南城一中的校门口。
去过那家雨夜里的便利店。
去过学校附近的小吃街。
也去过江边。
南城的江水在夏天涨得很满,夜里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江边有很多散步的人,老人、小孩、情侣、骑自行车的学生,所有人都被夏夜包裹着,显得短暂而自由。
林雾和江循并肩走在江边。
他们仍然不怎么牵手。
准确来说,是江循不太敢。
有一次林雾故意把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背。
江循察觉到了,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林雾偏头看他。
“江循。”
“嗯?”
“你是不是怕我?”
江循愣住,“没有。”
“那你躲什么?”
他低头看向两人几乎碰到的手。
夏夜路灯下,林雾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故意没有收回去,像在等他做选择。
江循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雾以为他又要后退。
下一秒,他的手慢慢靠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真的很轻。
不像牵手,更像小心确认一件易碎的东西。
林雾心跳快得不行,却故作平静。
“就这样?”
江循看她。
林雾反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没有立刻扣紧,只是掌心贴着掌心。
江循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应该是长期搬货和写字留下的。
林雾握紧了一点。
“这样才算。”
江循耳尖红了。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样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江面上有细碎的光。林雾第一次觉得,南城这个她一直想逃离的地方,也不是全然令人窒息。
至少这个夜晚很好。
至少江循的手在她手里。
八月下旬,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林雾的行李箱摊在房间地上,里面装着母亲反复检查过的衣物、床单、药品和证件。
江循的车票比她早两天。
北方医科大开学早,他要先走。
知道这个消息时,林雾正在和他一起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
便利店空调开得很足,玻璃门一开一合,冷气漏到门口,又很快被夏夜的热风吞掉。
江循把车票截图发给她。
林雾看着上面的时间,忽然觉得手里的鱼丸没了味道。
“这么早?”
“嗯。”
“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四十。”
“我送你。”
江循立刻说,“不用。”
林雾看向他。
江循顿了一下,放缓语气,“太早了。”
“我起得来。”
“你妈不会同意。”
“我会想办法。”
江循皱眉,“林雾。”
林雾低头戳着纸碗里的萝卜。
“我想送你。”
江循不说话了。
林雾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固执的平静。
“江循,我们要很久才能再见了。”
便利店门口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江循低声说,“国庆我去看你。”
“那也是一个多月以后。”
“嗯。”
“一个多月很久。”
江循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里的情绪。
江循忽然想起高三时的林雾。
她总是习惯把难过藏起来,藏到别人以为她真的不在乎。
可她不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