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程白虽说要睡了,但躺上床后头脑又清明起来。
他模模糊糊听说姜载清要在玉门关专门打造个地窖来制酒。寻常制酒,或在酒坊发酵,或埋于后院陈化,何需在边关重地兴师动众?
姜载清那阵仗,征调民夫,备足原料,分明是要量产,是要让这酒像米面油盐般,成为必需品。
他想起十四的话来,赤玉酒会让人变得亢奋好斗。但有个前提,这人要有强烈的情绪。
他想到谢承璋的早课。谢承璋他知道的,最是能言善辩之人,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让他来上早课,用意非常明显,无非是灌输思想、煽动情绪,将仇恨刻进所有人的骨头里。
若对匈奴开战,这盘棋便太狠了。
先让谢承璋用言语点燃仇恨的火,再让士卒日日饮下赤玉酒,借着酒力催发凶性。这样锻造出的战力,或许真能所向披靡,可那些士卒,还能称之为人吗?
不过是被恨意和药力操控的傀儡,上了战场,怕不是杀敌,而是屠戮。
那青府的益气丸呢?程白还想不明白,但是,他脑海里已经生成一个可怕的猜疑。
赤玉酒是催发凶性的火,那看似温和的益气丸,是中和酒力的解药?还是让士卒更依赖赤玉酒的引子?
或是说,它能让被催发的凶性变得更可控,像驯兽般,精准地对准敌人,成为一把收放自如的凶器?
他程白能做些什么呢?
在这权力暗流里,他不过是颗裹挟着的的砂石。而权力顶端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十四他倒是不担心。而那个凉州第一的木白,此人生性纯良,天赋又极高,若是真是被蛊惑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又想起了十四的话,把人叫醒。这世道,两个醒着的人承受这份清醒的痛苦,已经够了,何必再叫醒一个?难道真的能生出改变的力量吗?
02
翌日,玉门关的晨光被喧嚣的车马搅动,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正缓缓注入关内,随之而来的,还有河西一带的百姓,都是精于瓦工之技的匠人。
关城北侧,一项庞大的工程即将动土。姜载清要在此地掘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地窖,专门酿造赤玉酒。
早课刚歇,十四便出来望着这些络绎不绝的车马。车队中码着整整齐齐的坛坛罐罐,还有各式药材。
雀儿在一旁看得咋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天爷,这么大的动静,真是开了眼了。姜大人这是要把整个酒坊都搬到玉门关来啊?”
十四没有理他,雀儿又滔滔不绝:“既然姜大人把地窖都搬了来,你说青大人会不会在城南搞个炼丹炉?”
对啊,青元起为何不把丹炉搬来?十四总觉得少看到,或者少听到了什么了。对了,赤玉酒,要用鸡血为引,所以既然把所有原料都搬了来,那么鸡血呢?鸡呢?
细思之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十四只觉得后颈发凉。他突然想起昨晚木白凑近时,自己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血味。不是牲畜血那种混杂着腥膻的气味,而是一种单一的铁锈味。
一阵恶心骤然涌上喉头,十四猛地弯下腰,捂住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冰凉。
雀儿察觉到不对,转头一看,向来不露声色的十四,此刻格外仓皇,浑身发抖。
雀儿心里嘀咕:难道是在外面睡久了,睡出毛病来了?
得找人来帮忙。雀儿第一个想到的是程白,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卒,哪好意思去打扰镇西将军?正急着要去搬救兵,迎面却撞上了两个人。
是木白和冷面。
雀儿:“……”
雀儿实在是害怕他俩身上的气场,一个是凉州第一,一个是益州第二,好巧不巧,自己是益州第二的手下败将。雀儿宁愿去求程白,也不愿意找他俩。
“这么着急,要去做什么?”木白语气温和,可话里话外还是让雀儿浑身不自在。
事到如今,雀儿只能心一横,想起木白这人还算个好人,干脆坦白:“十四他……他不舒服。”
木白问:“他怎么了?”
雀儿把他俩带了过去,到时,才发现十四不在原地了。
雀儿道:“奇了怪了,明明刚才还在这。”
木白道:“我去找他,你俩待在原地。”
雀儿愣在原地,心想你找得到吗?随即意识到只剩下自己这个手下败将和冷面。
雀儿:“……”
这种不安的沉默,雀儿难以适应,半晌他开口:“木白他……还真是热心肠。”
冷面抱着手臂,冷冷道:“有人就是上赶着找不痛快。”
果不其然,十四在昨晚那地方。他虽是站里的,却十分勉强,木白正要伸手去扶着他。
十四往旁边一偏躲开了,问他:“你来做什么?”
木白尴尬地收回了手:“你不舒服了,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十四道:“看完了?没想到吧,我还有今天,你满意了?”
木白道:“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人好心,说成驴肝肺?”
话音刚落,十四突然捂住心口,弓起身,剧烈干呕起来,显然是恶心感又上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木白又往前凑了两步。
十四问:“你确定要待在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