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出事了。
所有人变得异常兴奋,在演武场大打出手。一时间喊杀声不绝,可唯独没有惨叫声。没有人感觉得到疼痛,即使一个人已经血流满面了,那双眼中流露出的仍是杀意。
演武场血流成河,哪怕在西域战场都没有如此惨烈的景象。
庾佩澧知道,这是赤玉酒的后遗症,只是眼下没有益气丸了。这益气丸不像赤玉酒,源源不断。其中几味药材,一年只产一次,还只能在雪山上采摘,难度极大。
这样下去,剩下的五百人迟早就这样消耗没了。
可程观风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句话也没有。
庾佩澧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说服程观风去找青元起。青元起向来行事谨慎,说不定还留有备用的益气丸。不对,青元起回姑孰去了,青云舒还留在玉门关,他一定要说服程观风去找青云舒。
此时演武场上出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立于几个沉木箱前,强迫自己直视这片血腥炼狱。尽管早有准备,这冲天的暴戾还是让他心惊。
青云舒下意识想逃走,毕竟他还不想就这样折在这。但父亲交代的事,他一定要办到。父亲忍让了半辈子,如今这益气丸,是青府的希望。
旁边的亲卫吓得直叫:“青公子!这地方太危险了,您不必亲自来!”
青云舒强压住所有的不适,摆了摆手:“不必多言。”
随即他下了极大的决心,使劲毕生所有勇气,大喊一声:“安静!”
青云舒的脸涨得通红,他本就不是习武之人,自然不会所谓的丹田发力,这一喊,他只觉得嗓子干涩得要命。
就连一旁的亲卫都惊呆了。这一声不喊还好,一喊更多的暗器向他飞来。
青云舒暗叫不妙,狼狈蹲下去躲避,一枚暗箭直冲他脑袋飞来。
“咻!”
风声过耳,另一支弩箭横空而来,径直刺穿那枚暗箭,暗箭断成两截,落在他脚边。
青云舒惊魂未定。他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气场极冷的人,正自上而下打量他。青云舒才惊觉自己还蹲在地上,慌忙起身。那人转身要走。
“且慢!”青云舒一把拉住他衣袖,眼神恳切,“我有益气丸。”
被他拉住的人的旁边还站着一人。只见两人,一人拿着玄钺,一人用着弓弩,也就一柱香的功夫,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全靠力量上的压制,也就是通过偷袭来压制。
青云舒是泡在书斋里长大的,他自然知道这些取胜的伎俩不光明正大,但他也不敢评价。
演武场所有人像是突然换了副模样,以一种近乎忠诚的温和,感激涕零地望向青云舒。
青云舒长舒了一口气,果然父亲说得没错,这批益气丸看来是成了。青云舒一脸笑意,拿起两颗来递给眼前这两个厉害的人。
雀儿正要去接,冷面止住了他。
冷面冷冷道:“青公子,我们帮了你的忙,为何恩将仇报?”
青云舒脸色一变,冷汗涔涔:“青府益气丸乃是上上珍品,何来……”
冷面打断他:“既如此珍贵,请青公子自用便是,我们两个下人,无福消受。”
冷面转身就走,雀儿虽不明所以,也跟上了。
青云舒僵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他知道这一切远不像父亲想得那样简单。
这两人为什么没有发狂?还能看出益气丸的端倪?
04
程观风没去演武场,他知道赤玉酒催发的狂躁,没有益气丸根本压不住,去了也是徒劳。
亲卫刚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门外就传来庾佩澧急促的脚步声。瞧见程观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庾佩澧心里就冒起火来。
你说你因为程白变成了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这都几个月了,也该好些了吧。眼下人命关天,涉及到程府大业,你要是搞砸了,大将军还能饶得了你不?
庾佩澧放下了过往所有的客气:“征西将军,演武场都乱成炼狱了,你还稳如泰山?”
程观风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坐着。
庾佩澧欲言又止:“你……”
程观风道:“你知道的,我去没有用。”
庾佩澧喊道:“那去求青云舒!”
“求?”
程观风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冰,扫得庾佩澧心头一寒,方才的火气瞬间灭了。
程观风道:“这种好事,青云舒上赶着去做。”
庾佩澧不解:“什么意思?”
程观风指了指门外:“你听。”
庾佩澧一愣,仔细一听,外间的喧嚣竟已平息。
就算青云舒去了演武场,又如何让发狂的人都吃下?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可能是十四和木白做到。他们都已经被姜载清发配到地窖去了,那种地方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庾佩澧问:“他是怎么让发狂的人吃下的?”
程观风道:“说说你的观察。”
庾佩澧若有所思:“这场上,有人没有发狂。”
“嗯。”
“冷面和雀儿。”
“你怎么看?”
庾佩澧努力去思考这其中的关系,这两人一定跟十四和木白有什么共通点,才不会被赤玉酒影响。
上次返程途中的骚乱,当时清醒的人不止木白和十四。冷面对十四发难,让人以为他也发狂了,可他只是想帮十四早点解脱痛苦,而雀儿在一旁也没有动手。
这是为什么?
庾佩澧索性坐到程观风旁边去,好好来琢磨一下这个难题。
赤玉酒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为了让人保持一种仇恨心态,为什么他们没有被仇恨影响呢?
十四与程白一样,活得太过透彻,外界灌输的恨意,动摇不了他本心。
木白倒是一直很理智,他不是十四那种先天具备的通透,而是在玉门关所见所闻,让他逐渐理性起来的。
冷面也有一种和十四一样的气质。但又不一样,他心里有很多想法,他只是不表现出来。冷漠只是他的伪装,而十四却是个内外一致的人,都是那样淡漠。
雀儿总是乐呵呵的,跟以前的木白都是情绪丰富的人,不同的是,木白的感情丰富是在过往的幸福中浇灌出来的。雀儿的乐观,是阴暗角落里盛开的野花,可这朵小花,却一心想着装点角落。
半晌,庾佩澧眉头舒展,露出一个笑来:“一个心若明镜,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人,既如此,外界的恨钻不进心里,自然不会被赤玉酒影响。”
程观风道:“你说得不错。”
这简单的赞许从程观风嘴里出来,让庾佩澧一时有些恍惚。庾佩澧不自觉多看了他两眼,眼前这人虽然是换了副模样,但还好自己记得他以前的样子。
庾佩澧忽然问:“征西将军,今天很暖和不是吗?”
程观风道:“你说是,便是。”
庾佩澧起身向门外走去。当他迈过门槛,整个人浸入阳光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是一个极明丽的笑,那笑意真切,自回到玉门关后便再也没出现过,此刻正在复苏。
日光在庾佩澧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他微微眯起眼,任由风吹过脸庞。
庾佩澧笑道:“因为今天的风很暖,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