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程观风的主船不管不顾地撞开一切,船头劈开的浪花都带着血色。
三十丈。
弓弩齐发。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被风撕碎。
十丈。
两艘船轰然撞在一起。船身剧烈摇晃,程观风第一个跃过船舷,长剑出鞘,剑光扫过,挡路的人应声倒地。
周澜拔刀迎上。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在颠簸的甲板上过招,每一击都奔着要害。程观风招招狠戾,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周澜格开一剑,大口喘着气:“大将军,陛下待您不薄,为何要反?”
程观风不答,剑势更快。又一剑擦着周澜颈侧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程观风的剑第一次慢了一瞬。
这一瞬间,周澜的刀已经劈到面前。程观风勉强侧身,刀锋砍在肩甲上,金属撕裂的声音刺耳。
甲板上的厮杀还在继续,但以两人为中心,短暂地空出了一小片区域。两边人都纷纷停手,看着各自的主将。
程观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脸:“周漪,是你什么人?”
周澜握刀的手猛地一颤,两行眼泪先落了下来:“是我弟弟,亲弟弟。”
“他在我的船上,跟庾佩澧一起,对不起。”
甲板在晃,厮杀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两个名字。两条命。
不,远不止。这江面上漂着的每一具尸体,都有一个名字,都有一条命。
而他程观风在干什么?
周澜喊道:“大将军!”
这个镇东将军,哭得像个孩子,他握着刀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我弟弟已经死了!骠骑将军多半也没了!可我们还得打,不是吗?你还要往前冲,我还要拦着你。我们的人还要继续死,直到一方撑不住为止。”
风浪声越来越大,周澜的哭声却盖过了一切。
“你回去吧。”程观风的声音格外疲惫,“我也收兵。”
“大将军?”亲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程观风没回头,他只是看着周澜,又说了一遍:“带着你的人,去找吴垣主力,我不拦你。”
周澜眼巴巴地望着他,程观风转过身,不再去看他。
程观风从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句话藏着怎样的考量。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打不了硬仗,继续强推只会正中吴垣下怀。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不想打了,他想停下来休息一下。
号角响起。断后的战船开始有序脱离战斗,调转船头。队伍本能地想追,却被程观风抬手止住。
“大将军?”亲卫急道,“此时不追,后患……”
程观风道:“收兵。传令,救治伤员。不论敌我,只要是还喘气的,都捞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被暮色染成诡异的紫红。亲卫浑身湿透地爬上甲板,在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大将军!属下无能!”亲卫低着头,不敢看他,“船体碎得厉害,卡在江底乱石里。里面……里面很多尸体,都泡胀了,认不出谁是谁。属下……属下……”
“知道了。”
他转过身,朝着船舱走去。可那个从来像山一样可靠的大将军,此刻看起来,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回到船舱里,望着江面上滚滚的浓烟与火光,一如望舒阁的那场大火。热浪和绝望争相涌来,让人窒息。
血月当空,江风呜咽,牛渚大战落下帷幕。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主场已经到了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