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舒转过头:“林统帅,你怎么看?”
青云舒看向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林无芳。这位流民帅自昨晚从建康城出来后,没有提过任何建设性的意见,此刻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林无芳声音平淡:“计是好计,但青大人,战场不是舆图。吴垣十几岁就在军中摸爬滚打,大小战役经历无数,你的心思,他未必看不穿。”
青云舒追问:“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依我的意思?就按青大人的意思办。”林无芳站起身,“不过,我的流民军,装备训练皆不如府兵,守营尚可,参与正面决战,恐难当大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去整顿部属了。”
说完,他也不等青云舒回应,直接掀帐潇洒离去。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青云舒望着微微晃动的帐帘,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沉声道:“不必多议,依计行事。传令下去,明日拂晓,全力佯攻建康东、北二门。”
建康告急的文书,一道接着一道,送到了吴垣的案头。青云舒挥军猛攻,城防多处告急,谢因之在信中直言“恐难久持”。
周澜侍立在一旁,看着吴垣平静的侧脸,心中却波澜起伏。强行征兵的命令已经发出,扬州境内充满着哭声与怨气。这一切,都必须以击败青云舒来终结。
周澜说出了自己的判断:“陛下,青云舒猛攻建康,是想逼我军弃舟登陆,仓促陆战。水师离船上岸,战力折损不小,且连日疾行,士卒疲惫……”
吴垣放下军报:“青云舒不过一个书生,读过几本兵书罢了,他想佯攻建康,逼我陆战。算计得不错,可惜是纸上谈兵。既然他要我陆战,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请陛下明示。”
“水师主力不改航向,直驱建康江面。周澜,你率前锋一万,择上游三十里处青石滩登陆,轻装疾进,不要与敌军纠缠,直插青云舒大军侧后。”
“陛下是要将计就计?明面上驰援,吸引青云舒注意,实则陛下率水师主力直抵城下,与建康守军内外呼应,将其包围?”
“不错。”吴垣点头,“他的注意力被你吸引时,朕的水师已到建康城外。届时,谢因之开城出击,朕自水路押上,你自陆路兜底。青云舒这支孤军,便是瓮中之鳖。”
“末将领命!”
战局的发展,正如青云舒所料。
震天的战鼓敲响,青云舒麾下的步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涌向建康高大的城墙。密密麻麻箭矢在空中交错,巨石从城头抛下,喊杀声、惨叫声响彻四野。
攻城战打得异常惨烈。青云舒坐在后方高坡的指挥车上,脸色紧绷,浑身爬满冷汗。
他亲眼看到士卒攀上城头,又被守军狠狠推落,攻城车在箭雨中艰难抵近城门,燃起熊熊大火。每一步推进,都浸透着鲜血。这佯攻的代价,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惨重。
午后,期待的变数终于出现。
亲卫汇报:“西北方向烟尘大起,发现大队敌军旗号,正快速逼近,看架势不下两万,打的正是大瑨旗号!”
来了!
青云舒立刻下令:“攻城部队逐步后撤,中军主力转向西北,迎击吴垣!务必将其拖住,待其疲惫,再行围歼!”
大军阵型开始转动。攻城部队撤下,主力则迎着西北方的烟尘,严阵以待。
然而,接战不久,青云舒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来的这支大瑨军队,战斗力极强,进攻犀利,但战法……更像是一支轻装疾进的先锋,而非主力。他们并不寻求决战,而是不断袭扰,死死咬住大军的侧翼,使其无法从容转向。
不对劲……
就在青云舒试图调整部署时,后方传来了消息。
江面上,帆樯如林。真正的水师主力,竟已悄无声息地抵达建康城外江面。
这时,一直紧闭的建康城门,突然洞开,守军杀了出来,直扑青云舒大军。刹那间,大军陷入了绝境。
前面是周澜率领的精锐前锋,侧面是浩荡大江,背后则是谢因之的守军,而江面上,吴垣的水师战舰正在调整队形,意图抢占滩头,随时可能加入陆战。
青云舒冷汗涔涔,林无芳的话在耳边炸响:“吴垣十几岁就在军中摸爬滚打,你的心思,他未必看不穿。”
纸上谈兵……自己果然是纸上谈兵。自以为精巧的算计,在真正久经沙场的人眼中,果真漏洞百出。
腹背受敌,三面夹击。阵脚开始松动,青云舒试图稳住战线,组织反击,但往往一个缺口刚被堵上,另一个缺口又在别处被撕开。
青云舒的亲卫队死死护在他周围,已经伤亡近半。他环顾四周,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而那个寸步不离的身影,此刻却音信全无。
这个林无芳究竟是何意?在这个时候就要撕破脸了吗?
一种混合着绝望的寒意,死死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