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什么了?”程观颐问。
“看到了好多好多。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
四周突然陷入安静了。
程观颐淡淡道:“你写的东西,我看了。”
桓柏舟“嗯”了一声。
四周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桓柏舟坐起身来。
程观颐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
程观颐又偏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看着你这张脸就不想跟你说话。”
桓柏舟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尊容。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镜面,一个浑身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怪物正看着他。
桓柏舟惨叫一声:“啊!!!”
桓柏舟连滚爬爬扑到镜前,伸手去抹脸上的污秽。可那东西像是长在了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掉,反而被抹得更加均匀,整张脸黑得愈发彻底了。
他心如死灰,背过身去,抱着头蜷缩起来,不让程观颐看他的脸。
程观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桓柏舟哀怨地回头看他:“你还笑!”
程观颐压了压笑意,站起身,那身柳青鹅黄的衣裳早就脏得不成样子了,血迹、水渍、污泥混在一起,怕是再也洗不干净了。
桓柏舟也赶紧爬起来,眼巴巴地跟上来,离人还有一丈远。就见程观颐一只手掩着口鼻,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向外,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程观颐的声音带着鼻音:“离我十丈开外,不对,二十丈。”
桓柏舟哭丧着脸:“将军你好无情啊!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所以更要保持距离。”程观颐微微偏过头,“谁知道你身上沾的是什么?万一是千年尸蜡什么的。”
桓柏舟生无可恋道:“你可别说了!”
02
也不知道桓柏舟怎么想出来的主意,硬是要去找斑鸠帮忙把他这一身弄干净。
济世堂里,雀儿正擦拭药柜上的灰,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小声嘀咕:“这好好的……怎么有股子阴风?怕不是又有什么稀客要上门。”
斑鸠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正紧着。
桓茵儿端着药碾子从后院进来,见状放下,凑到桌边:“谁写的信呢?你怎么这么严肃?”
斑鸠抬起眼来:“你那讨厌的哥哥,又要来了。”
斑鸠把信摊在桌上,茵儿才看清那信上的落款“苏日娜”。
下一秒,济世堂门口就出现两个人影了。
走在前头的是程观颐,他身后十步开外……
“呕!”雀儿呕得腰都要弯到地上去了。那不是普通的臭,是腐肉混着腥甜、又掺了地底霉菌的窒息感,直冲天灵盖。
斑鸠和茵儿同时抬头,脸色骤变。
只见程观颐身后之人浑身裹满漆黑黏腻的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在污垢的缝隙里亮着,此刻正想往前再走两步。
“站住!”斑鸠霍然起身,“就站在那儿!不准再往前一步!”
桓柏舟发誓从小到大,没有被人这么嫌弃过。
程观颐倒是面色如常,走到斑鸠对面的椅子坐下。不等开口,斑鸠已经将桌面上那封信推了过来。
斑鸠道:“你们真是赶巧,前脚我刚收到信,后脚你们就来了。”
程观颐没接话,拿起信细看。
信中写明,玉门关那处地窖,原是汉初匈奴左贤王部“畜养血奴”之所。所谓血奴,是战俘与奴隶中被挑选出的青壮年人,囚于地窖,以秘药喂养,定期取血酿造“赤玉酒”。
而桓柏舟身上那些污垢,是百年来无数血奴怨念凝结而成的“血痂”。怨气不散,污秽不除,会渐渐侵蚀神智,最终将人拖入疯狂,永世不得解脱。
信的末尾,写信人坦白了身份,苏日娜,也就是姜峨。她母亲本是匈奴萨满,因反对血祭,盗出“武魂秘术”卷轴南逃,后落入姜载清手中。姜载清凭此术攀附程顾,开启祸端。
程观颐放下信纸,抬眼看向斑鸠:“她如何认得你?”
“想必是我之前救过一个哑巴,”斑鸠指了指站在外面的桓柏舟,“他当时也在。”
程观颐道:“我知道这事。”
“他是匈奴人,有几次我外出采药,我都感觉他在附近,但他没有出来。”斑鸠耸耸肩,“我不知道他跟苏日娜什么关系,但是他跟苏日娜说了此事,想必这是在报恩呢。”
程观颐不作回答,只是看着斑鸠。
“但是,”斑鸠指了指外面东张西望的桓柏舟,“我不会碰他。”
程观颐问:“什么意思?”
“我是大夫,我治病人,不碰臭人,他身上那些东西你自己去给他洗干净。”斑鸠斩钉截铁道,“济世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澡堂子。”
程观颐看向一旁的雀儿。
“爱莫能助,爱莫能助。”雀儿赶紧笑着起身往里间跑。
而桓茵儿比他跑得更快,早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