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嬷嬷被撵出府好几日了,穆老太太用惯了她,饮食起居很是不便。
梳个发髻,换了三个丫鬟,折腾了快一个时辰。茶沏的味道不对,熏香也用的不对……
老太太心里窝着火儿,脸色阴沉。吓得丫鬟们端盘送盏都小心翼翼。
徐婉儿和蔡咏琴前后脚到了,给老太太请安。婉儿亲自端盆伺候老太太净面,咏琴也拿了盐给老太太清口。
徐婉儿劝道,“娘,再选个可心的嬷嬷吧,詹嬷嬷这一走,您心绪不佳,又诸事不便,可别伤了身子!”
穆老太太照了照镜子,“那倒不如把淑玉接回来!还是她做事合我心意!”
“娘,老四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亲自送走的人,咱们再接回来,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又不去烦他,跟我住几日罢了!”
徐婉儿只好应了。
正说话间,曹三巧带着孩子到了。
“娘,您老早啊!”
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任由婉儿整理完袖口,才缓缓回道:“不早了,是你晚了!”
曹三巧没辩解,只垂手揽着孩子站到一边。
儿子们都不在。
穆长风早早就出府了。顾林昨日与同僚吃酒,犯了头痛病。顾章过来请了安,直接去了衙门。
看女眷们人到齐了,穆老太太正要吩咐丫鬟传饭。
下人报进来:“老夫人,侧妃来了?”
穆老太太脸一沉,“她怎么又来了?让她在自己屋里用饭,不用过来。”
因为她,老四和自己差点离心,竟然还牵出了多年前一桩隐痛,真是连她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不想见?这可怪不得我。
怀夕高高兴兴吃完闭门羹,准备打道回府。
辞安拦住她去路。
“侧妃,王爷说了,要是您不进去,就把暖玉阁的小厨房撤了!”
穆长风真会耍阴招。
怀夕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可老太太不见我,我总不能杀进去吧?”
“那是您要考虑的事,我们只负责传话!”
怀夕欲哭无泪,他们娘俩拿我当夹心饼干耍呢?
“去,继续传!穆怀夕奉王爷吩咐前来请安,老太太不见的话,儿媳就只能去禀告王爷,让王爷亲自来跟老太太交代!”
竟然敢用王爷压老太太,徐婉儿和蔡咏琴一脸震惊。
穆老太太不愿儿子夹在中间为难,落个家宅不宁的名声,只好放她进来。
“穆王府侧妃穆怀夕给老太太请安!”
恭恭敬敬行了礼。
怕穆老太太拿捏她礼仪的错处,来之前已经跟玉漱请教过了,果然没挑出毛病。
传了饭,怀夕自觉坐在了最下首。
穆老太太余光扫过,怀夕饭菜用的很少,情绪也不高。
看来她已经得了教训,为了儿子,也不想与她为难。
“不要吃这个,我要吃香瓜!”
徐婉儿六岁的儿子九宝闹起来。
香瓜是穆长风昨晚遣人送来的,刚刚上市,价格高的堪比黄金,特意给老太太尝尝鲜。
老太太立马切了半个给九宝送去,如今只剩半个。
“来来,九宝到祖母这里来!”
九宝乖乖坐到穆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哄他吃了几口菜,就让丫头端了香瓜给他。
小孩吃的汁水四溢,曹三巧的女儿香昙只能眼巴巴看着。
老太太不喜欢曹三巧,顺便也不喜欢香昙。
“娘,我也想吃香瓜!”
香昙委屈巴巴地低声说。
曹三巧安慰香昙,
“咱不吃,那个瓜苦的很,一会儿娘上街给你买甜的!”
香昙懂事的点头同意了,边扒饭边掉眼泪。
“一点都不苦,甜的很!”
九宝边说边吃的更起劲。
香昙哇的一声哭出来。
桌上的人都有些尴尬。
老太太竟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端坐着给九宝擦嘴角。
怀夕忍了又忍,一看香昙哭了,顿时恶从胆边生。
三步并作两步,把香瓜从九宝面前端过来。
“香昙别哭了,香瓜而已,想吃多少有多少!没了我就让你四叔去买一车,管够!”
穆老太太和徐婉儿的脸都白了。
刚出了老太太院子,曹三巧就悄声叮嘱怀夕。
“为了口吃的,得罪老太太不值得。她心眼小,肯定想办法拿捏你!”
怀夕不以为然,
“三巧姐你想多了。我才不怕呢,反正我们的关系算是破裂了,再坏一点也没什么!我是气不过,老太太偏心到天上了!一样是穆家的子孙,偏偏徐婉儿的孩子要被特殊照顾!”
曹三巧劝道,
“没法子,老太太素来重男轻女,孙辈里就只有九宝一个,怎能不疼到心坎里?”
再加徐婉儿家世好,能帮衬王府,凡事都先紧着她们母子,也是常理,我们早都习惯了。”
怀夕应道,
“老太太疼谁我不管,香昙是不能受委屈的。王爷说要让我护着你们,我既应了,便会做到。一个瓜而已,咱买三个,让香昙吃个够!”
三巧连连叹息,
“怀夕你有所不知,那可不是寻常果子,是从波斯千里迢迢运来的。
一个就要三十两,老四特意买来孝顺老太太的。
咱们哪有富余银钱买这般贵重物事?”
竟这般昂贵?
怀夕想了想,
“别担心,我有银子,保证让香昙吃上香瓜!”
刚回暖玉阁,玉漱拉住怀夕,悄声道:“苏茗来了!”
“可是王爷有事?”
玉漱摇头,一脸担忧:“哪里,是来看阿蛮的。这几日天天来,阿蛮只不肯见他,倒像闹了别扭!”
正说话间,苏茗匆匆出来,见了怀夕,神色黯然地行了礼。
“侧妃,卑职想见阿蛮一面,能不能请您……请您……”
他眼角泛红,声音低沉,是怀夕从未见过的落寞。
“苏茗,她不愿见你,自是有些缘故。即便我帮你强行见面,又有何用?”
苏茗言语间已然哽咽,
“本来好好的,一息间忽据我于千里之外。卑职不死心,总要知道个缘由。若因卑职有失,立即改就是,奈何这样蒙蔽其中,让人不知何去何从……”
怀夕听他突然剖白,并不意外。苏茗为人赤诚,不善藏拙装乖,爱恨皆显于外,他对阿蛮的在意,暖玉阁众人皆知。
看他如此失态,怀夕也有些伤怀,劝道:“苏茗你先回去,我去见见阿蛮!”
苏茗只得躬身长揖,自行离去。
他们的对话,阿蛮听的清清楚楚。她忽然忆起那些天,苏茗细致入微的照顾。
为她净手净面,抱她请医问药,甚至,帮她梳洗头发,擦洗了鞋子,细心穿好……
他是那么好,可是再好,也是莘朝鹰犬。
阿蛮的泪流的太多,擦也擦不干。
怀夕进门时,她赶快面朝里装睡。怀夕坐到她身边,一摸脸颊,果然满脸是泪。
“别装睡了,他说的话你可听到?我倒是也想知道个缘由,你明明对他颇为上心,为何又如此?”
阿蛮慢慢起身,把匕首递给怀夕:“还记得这个吗?”
怀夕细细一看,点头道:“苏铭送你的!”
阿蛮摇头,泪如雨下:“不,这是我三哥的。过去,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如今,我全想起来了。莘朝大军屠戮我合宫千余人,满殿都是尸首,一切我都想起来了!”
怀夕又惊又心疼,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阿蛮,不是我为穆长风说话,当年,他也只是听命行事,各为其主。不过你恨他,也是应该的。可是苏茗是无辜的,他是后来才遇到穆长风的!”
“那又如何?他护的是穆长风,护的是莘朝,我若真与他走在一起,就是对我国家我父皇母后的背叛!”
怀夕无言以对,她如今顶着原主的身份,爱上穆长风,对阿蛮不也算是背叛者吗?
“阿蛮,我……”
阿蛮拉住她的手:“怀夕姐姐,我不怪你。你与我不同,穆长风对你那么好,你和他也没有国仇家恨,所有选择我都理解!但是苏茗,我……”
“我明白,阿蛮,下次他再来,我会帮你搪塞过去!”
另一边,袁平将日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穆长风。
穆长风安静听完,摇摇头。
“她当真是一刻也不能安生!不过今日是第一次请安,也还算不错。
苏茗,你说穆怀夕是个怎样的人?”
苏茗正愣神,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袁平小声提醒,他才正色答道:“侧妃娘娘嘴硬心软,行事虽莽撞,却最见不得人间不平。性情简单率真,看似不拘尊卑礼法,实则从不以身份贵贱看人,待谁都一视同仁。
总之,侧妃是个至真至善的好人。”
苏茗显然有心事,穆长风深深看他一眼,并未深究。
“你觉得她会喜欢何种礼物?”
辞安瞬间接话,
“金子!上次给她送金镯,侧妃瞧着十分欢喜!”
“哦?你觉得她贪财?”
辞安赶紧摇头:“不是贪财,是侧妃喜欢什么就会表露出来,不藏着掖着,不为了装体面假装不喜欢,总之……就是……”
穆长风冷哼一声,“真实?”
辞安点点头:“对,就是真实!”
穆长风压下上翘的嘴角,故意道:“什么真实?她就是贪财!去,给她送一盒金叶子!跟她说,今日请安表现很好!”
窗外,夜枭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