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吱呀晃了几下,冷风裹着蝉鸣涌进来。寒意从门缝溜出,阮枝紧紧攥着右手,指尖僵住了,像被冻住一样。左手捂上心口,大口呼吸了下新鲜空气,挪腿想离开。
但三个字将她震在原地——
“不认识。”
阮枝靠在墙上,指甲掐进掌心。低头看自己的手,攥着的拳头没松开。
三个字。他说了三个字。和她在餐桌上说的一模一样。
“不认识?不认识你把她拦在门框边上?清晏,你是我儿子,你从小到大撒谎的时候,左手都会攥拳头。”顾少群的声音从地毯上滚出来,比她耳朵里的声音更沉。
阮枝往门缝那边凑了凑——
台灯从顾清晏背后打过去,把他的轮廓削成片薄纸,紧攥着的拳头往上,青筋显现。顾少群面朝窗口,在玻璃上的倒影,和顾清晏的侧脸重叠起来。
她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印,湿润一片。
“当初是你自己选择要进入公司的,现在……”
“我没后悔。”顾清晏打断他,声音带着疲惫。
“我希望你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顾少群转身拍拍他肩头,视线朝门这边飘过来一刹。
阮枝闪身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烫得像烤炉。墙面磨砂的质感渗进来,咯得她后背痒痒的。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转身时,脚步比来时更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在眼前分岔成三条,她随便选了一条,摇摇晃晃离开了。
“咚——”
额头上传来阵针扎般的轻痛。她低低嘶了声,揉着额头后退两步,透过指缝向前看去——是一面挂满照片的墙。
婴儿时攥着拳头,周岁时抓了毛笔。小学毕业照上他抿着嘴,没笑。初中那张,他站在篮球架下,旁边同学勾着他肩膀笑得龇牙咧嘴,他没笑。
之后,再也没有了。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沿着玻璃框摸上去,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原来他这么早就不笑了。
身后的脚步声融进柔软的地毯中,但还是溢出窸窸窣窣的轻响。阮枝还没来得及转头,混着冷气的薄荷味从头顶飘下来,将她整个人裹住。
“还没睡?”顾清晏声音哑得厉害。
“迷路了。”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阮枝指着那张抓周照,侧头看他一眼。
顾清晏没说话,但往她这边靠了半步。薄荷味淡了,裹着感冒药的苦涩。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声音混着咳嗽声:“我妈说,那时候抓了毛笔,她以为我会当书法家。”
“后来呢?”
“后来学了钢琴,学了游泳,学了骑马,学了一切顾家继承人该学的东西。没学书法。”
“为什么上高中后就没照片了?”
“变忙了。除了在学校读书,就是学习打理公司。”
她没再问,转头看向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上了口罩,表情掩在下面,但那双眼,比窗外夜色还沉。
同是豪门出身,她是家里的小公主,父母宠着她,哥哥姐姐惯着她。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他……那个口罩,就像是他戴了二十六年的面具。
走廊的暖气开得太足,她手心冒着热汗。
他说完“打理公司”,忽然偏头咳了两声。口罩随着呼吸起伏,边缘被热气打湿,贴在他下颌线上,像一层快要融化的茧。
阮枝盯着那片湿痕。
手指微动,朝着口罩边缘探去。刚动了半寸,抖了两下,收回来放在身侧。
“有事?”他问她。
“没,”她摇摇头,“只是觉得你过得很累。”
他侧过身,低头看她,笑声闷在口罩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所以你觉得我很可怜?”
阮枝动了动嘴,“是”刚冒了个音,声带却先她一步做了决定。她声音低下去:“不是,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他笑得肩膀轻颤,眼睛弯成月牙——和照片墙上那些不笑的照片不一样。
“想不到,枝枝还会夸人啊。”
听着他调戏的口吻,她回过神来,脸一热,推了他一把。推完才意识到这动作太亲密,手缩回去,往后退了半步。
“没我厉害。”
他步子很大,两步迈上来,走到她身侧,伸手拦住她。“等下。”
阮枝停下来,看着他推开旁边木质门。透过门缝,隐约看见里头陈列着的东西——白色床、黑色窗帘、灰色床头柜。
视线刚扫过书架,顾清晏出来了,手里拿着个铁制糖盒。
“树莓味薄荷糖。”他把糖盒递给她。
“啊?”
他没多说,领着她走到那间客房,体贴地为她关上门。“早点睡吧,阮小公主,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阮枝站在门内,打开糖盒吃了颗,跟之前那颗一模一样的味道。
薄荷糖慢慢融化,等到最后一丝甜散去,看着镜子,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
笑了一会儿,笑意慢慢收住。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白印。
明天,她将第一次正式见顾少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