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枝没动。那三个字刺得她指尖发紧。她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但她没低头。

顾清晏抬眼，目光先落在阮枝脸上——她没低头，但指尖攥着文件夹边缘，指节泛白。他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才看向钱志勇。

那一眼有些沉。他没说话，但钱志勇翻文件的手停了。

办公室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老钱，”他声音不高，但落在地上很重，“基线漂移是低频还是高频？”

钱志勇与他僵持半秒，移开视线，“低频。”

“电极片呢？换过批次吗？”

“没有换过，是同一批。”

顾清晏点点头，没再问。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以及桌上那杯豆浆表面凝结的薄膜的鼓动声。阮枝收拾了一下餐盒，打算离开办公室。

这时，对面那道视线落过来。她抬眼，顾清晏看着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阮枝读懂了他的意思，但犹豫了半秒。万一说错了呢？想起顾清晏那句“你能让他们闭嘴”时，她攥紧了拳头。比起让别人闭嘴，她更想让他们记住她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开口时语气平缓：“低频漂移的原因不一定在设备，皮肤阻抗变化也会引起低频基线漂移。”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移过来，正好落在平板边缘，把那一小块照得发白。

钱志勇视线落在平板上，没抬头。但阮枝看见他脖子僵了一瞬，手指滑动屏幕的动作停了半秒。

顾清晏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阮枝声音更加坚定：“可以试试在采集流程里加一段静息态。采集正式开始前，让受试者闭眼休息两分钟，等皮肤阻抗稳定了再开始。”

钱志勇终于抬头，视线聚焦在她脸上，眉毛下压，挤出道浅褶，像是在重新校准参数。“静息态？采集时间本来就不够。”

阮枝没躲，“可以缩短每段刺激的时长，或者把刺激次数从五次减到三次。”

钱志勇嗯了声，没再接话。

阮枝打了个退堂鼓，面上有些热。

“这位是……”他终于正眼看她。阮枝没觉得被冒犯，只是庆幸自己终于不是“顾清晏的人”。

“阮枝，新来的高级研究员。”阮枝答得很快，站起来欠了个身，朝他伸出手，“钱专家，您好。”

钱志勇的视线从平板边缘扫过来，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尖干净。他看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拿起平板，没碰那只手。

“我试试，不一定管用。”声音从肩膀后面飘出来，人已经转身，踩着皮鞋啪嗒啪嗒朝门口走。鞋跟敲在大理石上，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阮枝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没缩回来，等那扇玻璃门关上了，才慢慢放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橡胶封条压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变得格外清晰，混着塑料袋稀里唰啦的振动声。

阮枝手指蜷了一下，“他这是……”

“他愿意试，就是认可。”顾清晏正低头拨弄那支钢笔，金属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你别指望他嘴上承认。”

墙角那盆龟背竹的叶片上，水珠终于滑到叶尖，滴的一声，落进土里。

想起钱志勇的那声“小顾”，阮枝下意识问道：“顾总监，你跟钱专家很熟吗？”

顾清晏拨弄钢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衬衫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他第一次见我，说我是毛头小子。我花了整整四年，才成为他口中的‘小顾’。”他耸耸肩，“你比我好点。至少见面第一天，他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阮枝怔了一下。钱志勇离开前那一眼——不是敷衍，是重新校准。她在心里接了一句：她给出了答案。

顾清晏低头看了眼腕表，金属扣反射的光斑在文件上跳了跳。

“十二点了。”他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她，“食堂在B1，我带你过去。”

阮枝将文件夹抱在胸前，纸页边缘的圆珠笔凹痕硌着掌心，“好。”

将资料抱在怀里，往外走时掏出手机看了眼——苏宁夏十五分钟前发来好几条消息。她刚才和钱志勇争执，完全没注意。

苏打汽水：【阮姐！入职第一天，咱仨一起去食堂吧！听说B1的酸菜鱼超有名，外面排队都吃不上！】

苏打汽水：【娜姐也说好，我们在电梯口等你呀～】

苏打汽水：【阮姐，你怎么去这么久啊？（哭泣.jpg）】

阮枝赶紧打字：【马上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顾总监也去。】

她抬头。顾清晏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正侧身等她。

“走吧，”她说，“同事在电梯口等。”

他拉开门，没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