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的叫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密不透风,把整个夏天裹成一床湿热的棉被。顾清晏闭了下眼睛。
四年前他醒的那天,棉被已经湿透了,母亲的泪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也是热的,然后一点点凉下去。
顾清晏没再想,睁眼时,眼底多了些情绪,但很快散去,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记得。”
“我记得。”顾少群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你记得,但你没改。”
他直起身,走到顾清晏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顾清晏能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比四年前多了好几道。
“我到现在都不敢告诉你妈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少群胸膛剧烈起伏了下,“你跟阮家那丫头谈过恋爱……我到现在都不敢让她查到——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顾清晏没说话。他的眼睛看着地面,木板是国外进口材料,但不知何时起,多了几道裂缝。不起眼,但认真看能看出来。
“清晏,你从小就懂事,不用我和你妈操心。”顾少群的声音软了一些,但还是很沉,“你爷爷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你做什么他都看着。你考第一,他不夸你,只说‘还可以更好’。你接手公司,他不说你好,只说‘别给顾家丢人’。”
他顿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夸过你一句?”
顾少群伸出手,像是想握过来,却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落回身侧。顾清晏看着那双在自己小时候抱过自己的手——当时它宽大有力,此刻却苍老得多了几道皱纹。
抬头时,顾少群正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顾少群先移开视线。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比刚才轻了些:“你妈很喜欢虞家那个小女儿,她刚回国,现在是沉浸式声音设计师,跟你那个项目可能有关。下周安排你们见一面。”
顾清晏抬眼。
“不是让你谈恋爱。”顾少群没看他,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一下,“是合作。虞家在这个圈子里的资源,对我们有用。你爷爷也点了头。”
顾清晏的左手又攥了一下。
“你爷爷的意思,你知道的。”顾少群说这话时,声音很低,“你四年前选过一次,没选成。现在你爷爷还在看。”
顾清晏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时衍那边,你妈已经在安排了。两家约饭的事,你少掺和。”顾少群合上文件,文件封面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早点休息。”
他拿起茶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清晏,你锁骨那道疤,下雨天还会疼吗?”
顾清晏愣了一瞬。然后说:“不疼了。”
“骗人。”顾少群说完这两个字,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顾清晏一个人。
挂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他站了很久,才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淡,被云遮了大半。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锁骨的位置。隔着衬衫,那道疤还在。四年了,每逢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他没说。
他想起阮枝上车前说的那句“明天见”。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阮枝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早上几点。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打字:【明天早上有空。裙子明天上午到,你直接来我办公室。】
发送。
锁屏。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闭上眼。
四年前她说分手,他一个字都没回。不是不想,是不能。
现在她回来了。
今天下午,看见她和虞子逸坐在一起笑的时候,他心跳快得像在飙车。
顾清晏睁开眼,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冷冷的,像一块冰。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顾时衍发来的消息:【哥,阮枝问我你会不会说苏州话。你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他没回。
锁屏。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他没关,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大半,只剩鞋底偶尔蹭到地板接缝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像针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