嫔妃们头戴金爵钗,腰佩翠琅玕,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美人如花,绸缎如浪。
她也被裹挟在这绮罗香阵之中,陷在滴粉搓酥的藕臂酥1胸之中。
李瑛看见了她的阿母慕容明春。
在这个如梦似幻的环境里所有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个端坐高榻,如神龛的女人的容貌是清楚的。
丰姿冶丽,不怒自威,美丽到无与伦比。
四岁的女童不理解阿母近来的冷漠,看见母亲主动召唤,马上从女人的身上挣扎地下来,一把撒开手心里的糕点,哒哒的往台阶上爬,她惊喜道,“阿母?!”
底下嫔妃嬉笑,“小公主还真是黏皇后娘娘。”
她们一唱一和,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异口同声道,“有这样的孩子,殿下真是好福……”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撕裂了年轻嫔妃此起彼伏的娇笑声。
皇后慕容明春狠狠地甩了小女儿一个响亮的耳光。
众妃磕头如捣蒜,无人敢抬头。
慕容明春皱着眉头,神色不耐和厌恶,“贱婢如何配于我的儿子相提并论。”
梦里不知身是客,只剩枉然。
她也与从前的日子隔着天上人间、千山万水。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沸腾了起来,无数原本已经卧在地上等死的人,竟都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过去。
李瑛茫然地抬起头,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施粥。
可紧接着,她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规律的震颤,隆隆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
江稚水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李瑛,他已然成了惊弓之鸟,身体抖得厉害,李瑛紧紧反手握住他同样冰凉的手。
“别怕!别怕!”一个胆子大些的流民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得刺耳,“那是咱们大成的军队!是咱们的陛下打回来了!”
李瑛喃喃重复,她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不由得失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那男人已经瘦脱了相,他佝偻着身子,唾沫横飞,“洛都!咱们的洛都!被那些王氏贼人霸占了这么久,而如今陛下率领精兵锐将,已收复八州!只差一步,就能直取洛都!”
他喘着粗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的崇拜而颤抖着,“陛下就坐在那车驾里!”
这话如同烈火烹油,那些瘦骨嶙峋、黄干黑瘦的饥民,他们拖男挈女地一齐跑来,竟然真的簇拥着那队车队的方向虔诚地匍匐磕头起来。
“陛下!陛下啊——!”他们哭泣着。
“救救我们吧!”他们哀求着。
李瑛感觉自己喘不过气了,皇帝的马车就坐在就在这个队伍里,她喃喃自语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可能真的疯了,她开始追赶着那辆马车
江稚水惊恐地呼唤着她。
直到一只粗壮的手臂狠狠掌掴在她脸上,“全家遭瘟的小杂种!惊了圣驾你有几条命赔?!”
李瑛猝不及防,狼狈地滚倒在路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前金星乱冒。
铺着羊毛毡毯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一位穿着华贵的女郎好奇地向外张望,她今年十五岁,名李珊,是皇帝的第五女,乃陆荣华所生。
李瑛行六,与她乃是异母姊妹。
”阿父,”李珊转回身,少女秀美的眉头轻轻蹙起,声音娇憨,对着身旁闭目养神的皇帝阿父说道,“后面好像有个小女郎一直在追咱们的车呢,摔倒了,好可怜呢。
李晟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她饿。”
李珊轻轻“哦”了一声,她似懂非懂地不再看窗外。
她取出一只精巧的玳瑁盒子,盒盖上镶嵌着细小的螺钿,细小宝石拼出繁复可爱的缠枝花纹,光润夺目。
“那把我的糕点送给她吃”。她嘟起嘴,撒娇道,“阿母天天逼我吃早膳,真是烦死了。”
陆氏抚了抚女儿柔软的发顶,笑道,“我儿仁善良。”
李瑛呆呆地坐在地上,这时,一点冰凉,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抬起沉重的眼帘。
下雪了。
细小的、洁白的雪粒,开始疏疏落落地从天幕飘洒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变得纷纷扬扬。
它们落在焦黑的土地、枯败的草梗、流民肮脏的衣衫和茫然的脸孔上。
李瑛呆呆地望着,忽然伸出半截饥渴干裂的舌头,雪水融化了一点在她舌尖,凉丝丝的竟然还带着一点甜。
难道这冰清玉洁的雪花也含着他们的血吗?
她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不断洒落雪花的天空。
天要更冷了,她能活过这个大雪天吗?
他们能一起活过这个冬天吗?
她忽然想,天上的阿母知道她的儿女快要饿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