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她们都曾有所图。
李瑛不是傻子,她也有卑劣的想法,譬如现在,小蝶正是愧疚,她不能傻乎乎地说出自己对她的算计。
李瑛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与小蝶,终是不同的人啊。
小蝶急切道,“我多方打听打点,他们将你阿兄和阿弟打了一顿,然后扔出了坞堡,生死未知。”
小蝶语无伦次了起来,“你不肯信我也是应当的。”
她痛苦道,“是我害了你。”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然会将你囚禁于此。早知今日你被我害得如此地步,我是如何都不会攀这个高枝的!”
“我怎么能拉你下水呢?”小蝶胡乱抹了抹眼泪,她语气逐渐坚定起来。
她向李瑛伸出了手,“你若信得过我,我们一同走。”
小蝶脸上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银白的光,“我不敢质问他,难道我就不能逃走吗?”
“李瑛阿姊,咱们一起远走高飞吧!”
廊下昏暗,只有远处隐约的宴乐声飘来。
还没走出几步,前面的小蝶猛地停住,反手紧紧攥住了李瑛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李瑛生疼。
她喘得更厉害了,“我腹痛。”
在李瑛惊异的目光中,小蝶另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李瑛的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她嘴唇哆嗦着,忽然福至心灵,“你怀孕了?”
小蝶在昏暗里点了点头,看不清具体神情。
李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你的包袱呢?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小蝶绝望的泪眼,却没想到小蝶笑了笑。
少女年轻到有些幼稚的瓷白脸上依旧是李瑛所熟悉的天真笑意。
小蝶清脆答道,“我藏到牛车上去了。
今日宴请的究竟是哪路贵客?
李瑛无从知晓。
她只觉得前方灯火煌煌,喧嚣鼎沸,热闹非凡。
无数丝竹管弦之声踏月缥缈而来,混着伶人身上浓郁的脂粉香、酒肉蒸腾的油腻热气,在柔软的夜风里发酵,氤氲出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靡靡仙境。
略平头正脸些的丫鬟仆妇,早被一拨拨地抽调去了前头伺候。
她们捧着朱红描金漆盘等各色器物,个个屏息凝神,安静地鱼贯而行,步履匆匆,神色小心,想必来是来了些重要的人物。
盛着羊脂油青铜灯安静地立在廊上,将奴婢们昏黄的影子拉得细长。
不过也好,前头人多,后院的防守便松了许多,巡夜的部曲多半啊被调去充场面了。
李瑛心中暗喜,与小蝶对视一眼,两人悄悄从奴婢居住的屋舍后的密林绕出去。
树木的枝桠在风中簌簌作响,哪怕她们已经尽可能的放轻了步子,但是还是惊动了些敏感的鸟儿,乌鸦振了振翅,哑着嗓子飞远了。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余她二人压抑的呼吸与衣裙摩擦的窸窣声。
李瑛看着沉沉夜色,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雷电相加的雨夜。
看着她脸色煞白,小蝶轻声安慰道:“莫怕,就快到了。”
平日里安静得近乎怯懦的小蝶,今夜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冷静。
她纤瘦的身子紧紧挨着李瑛,李瑛今日却尤其的虚弱,她如一株藤蔓,盘绕在小蝶身上。
哪怕坞堡的守卫人手锐减,但是她们无法从角门堂而皇之地离开,唯一的出路,便是眼前这堵高墙。
好在李瑛与小蝶皆非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女郎。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抠住墙上砖石的缝隙,也不管指甲是否会崩裂,就这么硬生生地向上攀爬。
李瑛体内残存的药力,因这一番紧张与用力,随着汗液也发散了些许,她的手脚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但仍比不过小蝶灵巧。
李瑛喘息着抬头,小蝶已轻盈地坐在了墙头,正回头向她伸手。
夜风吹起小蝶散落的鬓发,她望向墙外远处,面上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我都看到咱们的牛车了。”
她嘴角弯了弯,“我拉你上来罢!”
话音未落,小蝶神情忽的一怔,随即血色褪尽。
她伸向李瑛的手无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李瑛正借力向上,忽觉手上一空,
她“哎呀”一声,便直直向后跌坐在地上,臀背一阵闷痛。
李瑛心头警铃大作,顾不得疼痛,立刻扭头朝身后看去—
夜色里,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正呆愣地站在那里。
那汉子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愕,但是他也不是傻子,待看清墙头的小蝶和跌坐在地上的李瑛,她们二人想要出逃的行为昭然若揭。
他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电光石火间,李瑛猛地起身,她上前一步,根本不给那汉子说话的机会。
她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凉的泥地上,朝男人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李瑛抬起脸,无声地望着他,眼中全是哀切的恳求。
汉子胸膛起伏了几下,叹了一声,别开脸低声道,“我……全当没看见。”
他半侧过身,声音涩然,“抱歉,我真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什么?
他知道的又是什么?
他竟为此感到愧疚?
李瑛怔怔望着他迅速没入黑暗的背影,她很想知道很多的东西,可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好时机。
李瑛立刻爬起来,再次向墙头伸手:“小蝶!快拉我上去!”
墙上的小蝶却仿佛吓呆了,眼神直勾勾望着汉子消失的方向,浑身发抖。
李瑛急得去够她的脚踝:“小蝶!”
“在那儿!!”
“在那儿!人在那儿!”
一声声尖利的呼喝如同惊雷,陡然炸响在董家坞堡寂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