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儿子的胸口,“你心里都要清楚,她是君,你是臣。他愿意同你讲,这很好,不要全然不信,更不要全然信。无论说你知道了什么,你只需要记得她讲的就好了。”
张妙玄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懵懂的神情,“我不明白,阿父,我是真的不明白。”
窗外樱花烂漫,一树粉白的花瓣被风拂落,纷纷扬扬如一场无声的急雪。
“儿啊。”他轻轻抚摸着张妙玄脸上的红痕,“我从前从未想过让你尚公主。你就不是周旋于人、步步为营的料子。做驸马于你难,在官场于你也难。你太傲了,你这是要吃大亏的啊。”
“你要庆幸,你背后的张氏,被成朝皇室忌惮的张氏。”
他叹息道,“但是,这并不会长久,陛下心狠,我....他不记恨我,我就千恩万谢了,至于我在王氏之乱时的从龙之功不会管用太长时间的。”
“我们张氏这些年没落的厉害,但是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陛下要削弱世家,我们张氏一族的性命,终究还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目光沉沉,“你的依仗是公主,让你在她心里的分量尽量多一些吧。”
张妙玄若有所感,他跪在地上,低着头,纤长的眼睫一眨,一行晶莹的泪随即滚落了下来,砸在他腕上那莹润的玉镯上。
他怔怔地望着那只镯子,想到了李瑛手上的那只。
张家花园谢芳亭中,春光好,一池碧水被微风揉皱,几对鸳鸯正贴着水面掠食,偶尔扎个猛子下去,叼起一尾银亮的小鱼,扑棱棱溅开一圈碎金般的水花。
李瑛正悠闲地吃着杏子糕,张丽妃前脚刚刚离开,她说她养的细狗刚生下了小崽,兴冲冲地要抱给李瑛瞧,带着几个姐妹笑闹着离开了。
有一小黄门悄悄地凑到李瑛面前,他简短又详尽地把方才花厅中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李瑛。
崔淑君在身旁为李瑛点茶,她手一顿,差点把茶碗都给摔了,她几乎是不可置信的抬起眼。
李瑛却是神色如常,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她一只手把糕点往嘴里送,一只手拢在颌下接着掉下来的酥皮,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池塘里的鸳鸯吃小鱼。
崔淑君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李瑛打发了那小黄门,回身看向崔淑君的眼神却带着不解,"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不高兴呢?历代君臣皆如此。我与他本就是君臣夫妻,况且我们才成婚多久,他不信我,这很正常。”
李瑛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想瞒着他,我并未....我不信你猜不出来。他是我的枕边人,若是这都察觉不出,那只能说明他奇蠢无比。”
她眼睛清凌凌的,“如若他是因为爱慕我,所以想要替我拼命隐瞒,那更是恐怖极了,我和他成婚才几天?他就如此情根深种,可见他太多情,这样的人,日后定替我招惹来许多麻烦。”
她浑不在意道,“况且,难道我就把他当做自己人了吗?”
李瑛接过那盏茶,撇了那块糕点,倚着凭栏,看着满院春光,樱花树红白相间,如火如霞,她眯了眯眼,好惬意的样子。
崔淑君无言以对,她心中生出一阵后怕,平原公主当真是深不可测,平非常人。
这些天他们小夫妻相处的情形,她在身旁也是历历在目,那些耳鬓厮磨的小儿女亲昵娇态并非作假,确实是发自内心。
这便更加的骇人了。
对于这些情感凉薄的贵人来说,最难的是敞开心扉的爱上一个人。
但是李瑛好像并不如此,她是爱着张妙玄的,或许因为他姣好的面容,或许因为他出众的家世,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她有种特殊的能力,一面可以笑语盈盈地沉溺其中,一面又能随时冷淡地抽身而出,纤尘不染。
张丽妃抱着狗儿气喘吁吁地来了,李瑛回身,星眸皓齿,看着有几分没心没肺地跳下台阶,从张丽飞怀里抱过那小狗仔,“很可爱呢。”
她同张丽妃和那小狗玩着抛彩球的游戏,崔淑君却猛然想起,李瑛是很不喜欢狗的。
崔淑君叹息着望着那树樱花,起风了,整棵树都在簌簌地颤,脆弱的花瓣纷纷被风吹下,飘散在春阳下。
她看着在樱花树下嬉戏打闹的少女,蝶翻金粉双飞,酣艳风流,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李瑛是的心是什么做的?或许真是人如其名,是由一块寒玉所雕刻的吧。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平原公主李瑛的信任呢?
她为李瑛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落红不是无情物,李瑛才是薄情人。
晚间,刘巧娘为李瑛卸妆,她踌躇一瞬,还是问道,“殿下不怕崔女师把驸马的话告诉陛下吗。”
李瑛幽幽一笑,“这样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