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顺脸色一青,闭嘴了。
孙照抬头看了沈砚一眼,见他点头,继续道:“票面磨损,边角起毛,深浅不匀;和分切留下的切口齐不齐,对不对得上,这是两回事。这一张,四边干净,不见切痕,便说明这并非是从柜上正经放出去的兑票,而是票面票根尚未分切的预押票。”
孙照缓了口气,接着道:“若说它是伪票,纸料、朱押、票样都对得上承平钱铺的制式;若说它是寻常失票,偏偏面根未分,也不像柜上放出去的票据。宋子虚一个外人,凭什么进得了承平内库,取走这样一张面根未分的预押票据?”
卢顺冷笑一声:“那难道就不能是刘三省偷出来的?”
沈砚道:“倘若我没记错,刘三省应该是淮记货栈的账房,而不是承平钱铺的。”
卢顺脸色一沉,转了话锋:“票据姑且不论。宋子虚昨夜确在本铺后院——这总抵赖不得。难道,这也是我请他来的不成?”
“卢掌柜这一问,确实问到了点子上。”沈砚不急不缓,“按照状纸所书,宋子虚昨夜夜入贵铺,是为盗票箱。可他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票箱藏在后院?为何偏在昨夜动手?又怎么偏巧,经手乙字三十七号兑票的贵侄卢七昨夜刚好不在铺里?”
卢顺一时语塞,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沈砚不容他喘息,接着把双鹤楼的账册抄件呈了上去:“双鹤楼倒闭之后,账上显示,每月仍有进项。头一笔,是‘观雪’雅间订银。银票出自承平,经手人正是乙字三十七号兑票的经手人卢七。再看顺天府罚银簿。宋子虚那二十两罚银,本该早早追拘,可每隔两月便有一道‘准其展限’的批语,延迟罚银催期。批语是刑房书吏批的,押记也都对得上,可这每道‘准其展限’后头附的传缴回帖,签领之人却回回都是这位卢七。”
沈砚这才抬眼,望向公案之后:“承平状纸既说,乙字三十七号兑票是被拿去虚开双鹤楼进项了,那便不能不问这张票据当日从何处流出的。抄本上记得明白,经手人是卢七;再看顺天府罚银簿,宋子虚那二十两罚银久拖不清,传缴回帖上签领跑腿的,也是卢七。卑职敢问大人,这到底是宋子虚神通广大,与刘三省勾结得来的,还是另有其人,早把承平钱铺和顺天府都拴到了一起?”
公案之后,推官脸色终于变了。
沈砚这一问,问的不只是承平钱铺,更是问到了顺天府刑房头上——罚银簿是府衙的册子,“准其展限”是衙门书吏的手笔。这一道押记,若只有一次,还能说是书吏疏忽;可能让这道押记两月一压、一压一年的,只能是衙门里头的人故意为之。
赵捕头在旁边埋着头,恨不得自戳双耳,聋了才好。
周礼立在堂角,直到这时才出声:“卢七何在?”他看向赵捕头,“立即拿人。”
卢顺再也坐不住,膝头一动,撑起身子,喝道:“大人!我承平钱铺可从来都是依法经营,清清白白,岂能容得锦衣卫如此攀扯!”
周礼道:“卢掌柜若清白,便请说清楚——这张乙字三十七号兑票既是面根未分,原该压在承平内库,那又如何成了宋子虚的罪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照重新呈回案上的那张兑票,而后看向案后推官:“再请当堂验看承平内库的存票底册。乙字三十七若真是失票,册上总该有出库、挂失、追查的记录。”
卢顺方才那点怒色僵在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堂下,宋子虚忽然笑了一声:“他交不出。乙字三十七号这一笔,在承平内库的存票底册上,早缺了一页。”
卢顺蓦地转脸看向他。
“那一页,是刘三省临死前抽走的。”宋子虚慢悠悠道,“卢掌柜手里这张票,票面票根都还没有分切,本该压在内库。如今拿出来栽赃给我,省事是省事了。可少了那页底账,掌柜总得说清楚,这票据是几时离的库,几时挂的失,又怎么长了腿,跑到我包袱里去的。”
“那页底账现在在哪儿?”沈砚问。
宋子虚看向他,轻声道:“观雪。”
所以,他说的是林三水刚刚查到的双鹤楼二楼最靠里的那间雅间?
问到这里,沈砚没再继续。他转向推官:“大人,宋子虚所欠罚银,卑职愿代为缴清。至于承平钱铺状告他伪造票据一案,票据来源不明,底账缺失,经手人卢七未到,尚不足以定罪。此外,宋子虚牵涉刘三省死前另一桩要案,此案未清之前,北镇抚司还请顺天府将他暂交本司问话。”
推官迟疑着没有接话。
沈砚正要再说,案上却先“当”地一声轻响——周礼已经取出一锭银子,抢在他前头搁到了案上。
周礼道:“罚银。”
宋子虚看看那锭银,又看看沈砚,神情罕见地复杂了一瞬。代缴罚银这件事,周礼和沈砚都没有提起过,显然也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记你账上。”周礼面不改色。
宋子虚精神一振:“记沈总旗账上?”
“记你账上。”
宋子虚点点头,稍稍放宽了心:“那还好。”
“利滚利。”
宋子虚:“……”
罚银已清,承平的状纸又当场被拆出破绽。宋子虚若再扣在顺天府,推官便要同时担着三处干系:北镇抚司、承平钱铺,还有自家刑房那道说不清的“准其展限”。哪一处都不是他一个推官担得起的。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把人交出去。
于是宋子虚当即被移交北镇抚司。
宋子虚出了顺天府大门,再没有按着他肩膀的捕快。他披着青衫,走在沈砚旁边,不知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步子有些虚,却仍不肯让人扶。
今冬的雪格外多,下了一场又一场,这会儿又纷纷落下,沾到他肩上,很快化作了水痕。
“你现在自由了。”沈砚道。
宋子虚偏头看他:“沈总旗管这叫自由?”
“至少眼下,没人能轻易让你‘畏罪自尽’了,不是吗?”
宋子虚认真想了想:“那倒也确实。”他停在顺天府门前,回头望了眼灯火未歇的大堂,又看向沈砚,“沈砚,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砚一时没答。说查账,不全是;说翻案,也还不够。更远的,他眼下说不出口,也不愿说。他想了想,道:“天太冷了,点火,烧个炉子。”
宋子虚先是一怔,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话,笑了:“沈总旗好大的口气。”
“那你说。”
宋子虚抱臂站在风雪里。他头发蓬乱,衣着落魄,瘦得厉害,不合身的旧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阵贴身,一阵又被风掀起。欠着钱,惹着事,浑身上下没一处安生,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厉害,疾风骤雪也刮不灭。
“点火烧个炉子天就暖和了?”他道,“你缺的是人。”
沈砚与周礼对视一眼,才道:“怎么说?”
宋子虚抬起手,掰着手指:“炉子要有人看火;铁料也得有人懂;还有火药。账呢,也不能没人管。对了,再有一个,得肯把命押上。”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砚一眼:“这些,你们可能都有了。”
过了片刻,他换了只手,慢吞吞又添上一根。
“不过,还有一个,你们没有。”
沈砚:“什么?”
宋子虚一笑:“会骗人的。”
沈砚定定看着他:“那么,你是哪个?”
宋子虚一拂袖,道:“那就看沈总旗能给在下几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