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却没接话,目光仍落在案卷中的“观雪”二字上。
“西郊的事情先放一放。”沈砚道,“今晚去双鹤楼。”
宋子虚笑了一声:“沈总旗不是刚把人凑齐?这就舍得放下镇抚使批下的火器?”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沈砚道,“西郊那些东西一时半刻跑不了,我们今夜过去也不一定有什么用处。可若是当真如你所说,观雪间藏着刘三省从淮记底账里抄出的残页,牵着乙字三十七号那张未离柜的兑票,甚或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那么只要没拿住卢七,他要么回头取能保命的东西,要么把信递给背后的人。承平、淮记、双鹤楼一旦惊动,那间雅间里的东西就不一定还能在了——我们得抢在前头。”
话音刚落,日间被派去跟着顺天府追查卢七的陆兴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卢七跑了。赵捕头扑了个空,承平钱铺他屋里有纸灰,床底藏着一只匣子,日常装票据的那种,里头已经空了。”
宋子虚看向沈砚:“看来这趟,我们是不去也得去了。”
沈砚拎起外袍:“已经晚了。”
“等等。”秦砺听着他们说话,脸色却不太对,见他们要走,叫住沈砚,问道,“你们说的观雪,是不是双鹤楼的那个?”
沈砚闻言一挑眉:“你知道那里?”
“知道。”秦砺侧着脸,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三年前,我替人往那儿送过一箱报废的铳管。”
沈砚问:“什么时候?”
秦砺道:“崇祯十年冬。那天晚上雪特别大,还是半夜送过去的,比往常都冷,我印象很深。”
宋子虚脸上倒没见多少意外,他低头转着茶盏,道:“总旗,我为你举荐的这个人可还行?”
沈砚皱眉:“你为何不早说?”
“刘三省补账那几日,我见过他夹在账里的几行小注。隐约记得一句‘半聋匠人,雪夜送货,双鹤楼收’。我猜可能是他,但不能确认。更何况,被问出来的和主动说出来的可是大不一样,这事情不应该我提。再说,我也没想到这一句话能岔出来一箱报废的铳管。”
秦砺瞥了一眼宋子虚没说什么。
沈砚也没多说,动了动左肩,仍然有些疼,但活动问题不大,他想了想,还是朝陆兴道:“去叫你们百户一起。”
入夜了,雪还在下。
城南入夜后少有人走动。巷子本就窄,雪落在屋檐上,像是房子又矮了几分,空间更显逼仄。街上零星几盏灯,本就找不太远,被风雪一搅,只剩晃动模糊的黄影。
周礼、沈砚等一行人没打灯笼火把,脚步很轻,由裴九领着,贴着墙根往双鹤楼方向走。
陆兴先一步备了辆青布骡车,停在双鹤楼斜对面的暗巷里。车灯没点,帘子合着,远远看去,只像哪家夜归的车,停在这里休息。
双鹤楼临街而立,足有三层,远远看去,仍可想见旧日气派模样。只是如今招牌不见,立柱红漆斑驳,脱了妆一般,露出灰败的底色来。门板的木头也已经糟了,被风一吹便是吱嘎乱响,门缝一张一合,里头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大半窗户都从里头封住了,透不进一点光亮,什么也看不清。
周礼无声抬了抬手,韩平便带人散开,封住了前后巷口。随后,周礼又点了裴九、秦砺、宋子虚,另带两名校尉随行上楼。林三水则被安排跟着陆兴守在车旁,看着附近动静。孙照没有跟来,留在司里看账。
秦砺盯着二楼最北边的那扇窗。
那窗的窗纸早烂透了,窗棂也断了几根。风从那扇窗户灌进灌出,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带出一阵一阵的“呜呜”声。
沈砚看向二楼:“就是那间?”
“应该是。”秦砺喉头滚了滚,“收货的人没让我上楼,只叫我把箱子搁在后院。我把东西放过去后,有个戴着帷帽的女人从二楼下来,帽纱垂到下巴,看不清模样。她说,要是想活得久,就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说。”
周礼却是看也没看二楼,回头对沈砚道:“你留在楼下。”
沈砚却十分坚定:“不行,我必须上去。”
“你肩上的伤还没全好。”
“没全好也好得差不多了。”沈砚看他还要说话,又立刻保证道,“我不上手。这次我真不上手。”
周礼没有立刻答应。他当然不信沈砚这句“我不上手”,可观雪间若真藏着关键,沈砚不在,许多细节未必能立刻看出来。
周礼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道:“你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