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随阿鸾一行人回到了李府后,李书之得知乔治与商队失散,在长安举目无亲、连落脚之地都没有,心下恻隐,便应允他留在府中做个帮闲。
说是帮闲,实则另有考量:一来阿鸾性子跳脱,禁足根本拦不住她,常常偷偷溜出府,乔治身手不错,留在身边正好做个贴身护卫;二来乔治是初来乍到的西域来客,能为阿鸾讲讲故土的风土人情,消解她的思乡之情,这也算是他的一点私心了。
李书之遂为乔治取了汉名——顾守安,盼他能安稳护佑阿鸾,保她一世周全。
一来二去,阿鸾和乔治便成了形影不离的玩伴。乔治总是默默跟在阿鸾身侧,白日里刻意躲在阴凉处,绝不直面日光,收敛所有血族气息,只做个寻常的西域护卫。
“守安,快过来。”
院子里传来阿鸾清脆的呼唤。
这天,云层遮日,天光柔和,正是适宜外出的天气。
阿鸾察觉乔治似乎有些畏光,所以特意选在这个天气里神秘兮兮地将乔治叫到后院。乔治跟着她走进后院,却不见阿鸾身影,他诧异四顾,最终在后院厢房的屋檐下找到了她。乔治面露不解,静静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阿鸾见乔治呆立不动,急忙回头催促,眉眼满是灵动:“上来呀,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
乔治费解地踮起脚尖向上看,却未见旁人,只好顺着墙垣下的旧马车,一步步笨拙地向上攀爬。
他本是血族,向来御风而行,何曾这般徒手爬墙?只因早前血族血脉被司天监符咒压制,功力仅剩不到两层,再加上那日强行运功遁走,体内旧伤未愈,一举一动都透着滞涩。
阿鸾见他笨拙的模样,忍不住咯咯轻笑出声,银铃般的笑声落在乔治耳中。他仰头望去,见她以手掩唇,笑靥灵动如振翅的鸾鸟,一时间竟看得失了神,脑海中前世恋人的身影,与眼前的少女渐渐重叠。
阿鸾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乔治顺势跃上了屋顶。
“怎么,以前从没爬过屋顶吗?”
乔治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从小就爱攀高吗?”
“对呀,阿爹说我是在颠沛的马车上降生的,天生就爱动,闲不住!”
乔治闻言,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前世碎片,莉莉丝前世为了取得圣火,也曾攀过万丈险峰,渡过湍急江河,从始至终都是这般勇敢鲜活。
“你快看!”
阿鸾清脆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乔治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去。
屋檐下,一窝雏燕正张着嫩黄的小嘴,叽叽喳喳地啾鸣,等着燕雀归巢喂食。
“这就是你说的家人?”
阿鸾重重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阿娘去得早,阿爹又整日忙于朝堂政务,没人陪我,就只有这些燕子陪着我。它们冬天飞去温暖的南方,等来年春暖花开,一定会飞回来,这么多年,从来没失约过。”
乔治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孤寂,心头猛地悸动,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往后我陪你”,可他只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阿鸾等了片刻,侧头看向乔治。
晚风吹卷起他面纱的一角,露出一张白皙的面庞,那张脸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
“乔治,”她忽然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一直一直记着的?”
风从屋檐吹过,乔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有。”
他没有再说话。
晚风从屋檐下穿过,雏燕又叫了一声。阿鸾忽然觉得,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一眼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