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何意?”
“倘若这价格当真压下来了,便是你侄子的功劳,若压不下来,那定罪的便是他赵怀!”
何侍郎当下心下了然,便也不再言语。
且说赵怀得知胡尚书给了自己较为体面的差事之后,一路喜不自胜,于是先去酒肆打了白酒,又去肉铺买了二两卤肉,便向家中走去。
可行至半路,又发愁没钱打点底下的小吏,到了家门口却只是蹲坐在石台上,就着卤肉喝白酒,却是只能摇头叹息。
此时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角的浆池早被淘洗得发白,陶砖砌的池沿被岁月磨得圆滑,里头常年泡着发酵的米粟,一到天热便漫出淡淡的酸香。
婉晴同母亲天不亮便起身,搅浆、滤水、装陶碗,等着日头高了,挑到街口去卖,一碗只换一文钱,勉强糊口度日。
可她从不抱怨。她知道,父亲在外头受的气,回家只能撒在她和母亲身上。
她手上沾着米浆的黏腻,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刚把最后一担浆水摆好,便听见门口处传来熟悉的酒气。
父亲踉跄着回来,衣角沾着尘土与酒渍,想来又是在权贵门前站了半日,只得了几句冷眼呵斥。赵怀望见院中的浆池,望见母女俩低头劳作的模样,眼中那点仅存的体面瞬间被妒火与屈辱冲得粉碎。
不过是个归正人,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在外要仰人鼻息、赔尽笑脸,归家只能对着一池子廉价酸浆与孱弱妻女发火。
他一脚踹翻了墙边的空陶碗,瓷片碎裂的声响惊得婉晴浑身一颤。
“整日就知道摆弄这些下贱东西!”他声音嘶哑,带着醉后的暴戾,“若不是你们拖累,我何至于沦落至此!何至于靠着卖浆苟活!”
母亲慌忙上前拉劝,反被他一把推开。婉晴僵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怎么也想不起,当年自关中南归时,那个还会把她架在肩头、温声教她读书的父亲,究竟去了哪里。
浆池里的酸香依旧,可这个家,早就只剩挥之不去的苦涩了。
过了几日,赵怀真的接到了来自市舶司的正经文书,一时间却是老泪纵横。
于是便硬拉着仍在帮着母亲劳作的婉晴到宅内破旧的祠堂里跪下,婉晴不知是何事,但见赵怀面露喜色,想来是要有肉食吃了,心下也是暗自欢喜。
却听赵怀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郑重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先故祖父在上,家中祖训一刻不敢忘,匡扶我赵家门楣,重入朝堂的宏愿,儿一日不敢忘。幸得今日终于得了官府正式文书,便以此来告慰先祖!”
言罢,便恭恭敬敬地拿着那个盖了官印的文书放置在灵牌前的桌子上。
跪在一旁的婉晴见父亲没有说夜里加餐吃肉食的事情,起身便要出门去帮娘亲做活。
“你干什么去?”
赵怀原本还沉浸在升官的喜悦之中,此刻却被婉晴的动作扫了兴,当即呵斥出声,随即拿起祠堂的藤条,抽在婉晴的身上。
婉晴疼得瞬间落泪,满脸委屈,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连成了线,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爹爹,我见爹爹说完了话,便想着去屋外帮娘亲做活。”
“做活,做活,你们整日就知道做活!”
赵怀越说越来气,越打越来气,婉晴的后背被抽的露出红痕,却依旧没有哭出声来,她知道若是真的哭出声来,爹爹下一句又要骂娘亲了。
此时的乔治正坐在远处的飞檐上,透过玄鉴看着赵怀突如其来的举动,他死死攥紧玄鉴,转身一跃到了地上,继而冲向婉晴的宅院,走到门前,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敲了敲门环。
不多时,赵怀便听见门外传来婉晴娘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呼唤着。
“夫君,夫君,家里来贵人了,你快去迎!”
赵怀原以为妻子是为护着婉晴编造的理由,却也忽闻院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当即放下手中的藤条,朝门外走去。
娘亲心疼的跑到婉晴身侧,摸着她的脸,眼里满是泪水,此时的婉晴已经十五岁了,日夜操劳的娘亲已经抱不动这个女儿了,只能轻抚她被打得渗出鲜血的后背。
“敢问足下是何人?”
赵怀见来人头顶斗笠,面上戴着面纱,而那双眼睛却是古怪的蓝色,不由得联想到了海外胡商的身份。
那蓝眼怪人在赵怀的引领下进了厅堂,此人正是乔治。
“我是阿拔斯的商人,昨日见官府文书是您与我接洽,今日便上门拜访一下。”说罢,看了一眼屋内的日头,日头已经被乌云遮住了,便取下斗笠与面纱,又解释一句,“我自幼畏光,整日在海上漂泊,海上的日头更是灼热的狠!”
赵怀当下释然,正此时乔治瞥眼却见婉晴正被母亲带着穿过堂屋向内走,婉晴眼角还不断落泪,乔治死死握住拳头,面色阴沉下来。
婉晴虽然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是看了一眼这个黄头发,肤色白皙,五官棱角分明的人,说不出的熟悉感觉,却是默默停在原地打量起来。
在哪里遇见过,在某一个夜晚的梦里,那个伟岸的身影,他眸子里尽是泪水,深情地望过自己。
忽而泪水再次无意识的滑落,那不是之前被父亲痛打的委屈感,而是刻在内心深处无法释怀的遗憾带来的悲伤。
对,那是尘封起来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