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我,你知不知道你会被——”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廖宝贞早在说出那句话时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算了。”段宿秋简直是匪夷所思,“宝贞,你不怨他们吗?如果不是受方家连累,你会在大牢里吃一个月的苦头,差点被刑讯逼供吗?”
他说话的语调严肃沉重,却夹有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廖宝贞低着头,没看见段宿秋的嘴角微扬,泛着隐秘的得意。
廖宝贞听不懂什么大理四大理五的,只知道段宿秋为他已经尽力,于是迟来地懂事了一会儿,明白自己不能强人所难。
何况段宿秋……原本与自己都已经没有干系了,可得知自己落难,却那么好心地来救他。
廖宝贞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是很怕被丢下的。
段宿秋......段宿秋为什么会来赎他?他不恨我吗?难道他其实真的是这样心善的人,说不丢下我,就不丢下我?
廖宝贞竟然生出了一丝愧疚。
段宿秋被廖宝贞那句天真的请求气得肺疼,大步走在前头,并没有慢下来等廖宝贞。
廖宝贞自己思忖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前面愈走愈远的人,在那挺直宽阔的背脊上逡巡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却眼尖发现:“宿秋哥哥,你肩膀上有个洞。”
廖宝贞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也穿得一身污糟,追上来抠了抠这个破洞,指尖却直接勾到了段宿秋的里衣,感受到段宿秋微凉的体温。
段宿秋笑了笑,没有说话。
廖宝贞又悻悻收回了手。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廖宝贞终于撑不住了,累了。
他哪儿能不累?在大牢里吃了一个月的水煮烂菜叶,又受了那么多惊吓,身体和精神早已经不堪重负。
他问:“宿秋哥哥,马车呢?”
段宿秋反而觉得这话很奇怪似的,“宝贞,没有马车。”
“没有马车,我们去哪?走路去吗?”廖宝贞张大嘴巴,眼睛和眉毛耷拉下来,好像段宿秋苛待他似的,“可是我好累,我走不动了。”
段宿秋也想不明白,是被娇宠坏了吗?
那方家可真够罪该万死的。
他们把廖宝贞抢走,养了那么久,又丢掉了他。如果他不来带走宝贞,宝贞一个人要怎么活呢?
段宿秋又怨恨廖宝贞,分明已经这样了,竟然还心心念念着方家。
好在是上天有眼,终于让他们有了报应。
廖宝贞又硬撑着走了一会儿,实在走不动了。
他下意识喊:“宿秋哥哥......”
可话说一半,那藏在嘴里的撒娇又被生生咽了下去,不好再说了。
廖宝贞站在原地,脚趾藏在脏兮兮的绣鞋里抓了抓,忽然很想方玉宣。
他在大牢里那么恨方家人,可一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又万分地想念。
春天好冷,他好想钻回房间里,让侍女给他烧三四个炭盆暖和暖和。方玉宣会在炭盆里给他烤栗子,大哥下值回来就给他们带平兴坊的胡烧饼。
可是方家已经没有了,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廖宝贞不知道段宿秋会带自己到哪里。
可任凭廖宝贞独自一人想了那么多,段宿秋却说:“宝贞,那我就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廖宝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觉得段宿秋面目可憎起来,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无依无靠了吗?既然能来救他,为什么又这样丢下他一个?
“宿秋哥哥!”廖宝贞追了上去,“宿秋哥哥,你......你在生我的气,是吗?”
段宿秋摇摇头,表情变得有些难堪,难以启齿似的,“宝贞,我住的地方很简陋,你住不惯的。你在兰京应该也有不少朋友,或许可以暂时借宿几日。”
他哪里会有朋友,廖宝贞脸色白了下去:“宿秋哥哥......”
段宿秋苦笑一声:“宝贞,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和我住一阵子,待你想搬出去了再离开也行。”
廖宝贞求之不得,忍着脚底的疼痛追了上去。
大概是因为真的太疼了,廖宝贞走得很慢。
走了大半日,从刑部走到人潮汹涌的长街,从长街走到清寂无人的空巷,廖宝贞什么想法都磨没了,只恨不得就地躺下,又怕段宿秋不等他,真的丢下他就走。
他心里委屈,明明以前段宿秋绝对不会看着自己脚疼的。
明明应该是他一说疼,段宿秋就蹲下来让他趴到背上才对的呀。
“到了,宝贞。”
廖宝贞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门,小声问道:“这是侧门吗?”
“这是正门。”段宿秋推门进去。
廖宝贞跟在其后,小心翼翼迈过已经腐朽大半的门槛。
这院子远没有廖宝贞在侍郎府中所住的金玉园一半大。
杂草丛生,屋子低矮破旧,只在正屋前有一株半死不活的老树,虬枝盘曲,如妖魔鬼怪的狰狞利爪在耀武扬威。
廖宝贞看清这一小方院子的模样,险些又要掉眼泪。
为什么这么寒酸?方家的奴才都不住这么破的地方!
段宿秋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轻声道:“钱已经花光了,为了救你。”
廖宝贞张了张干涩的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