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宾听宋溪回汇报完，目光在桌面的物证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宋溪回脸上。

局里要针对此事召开新闻发布会，最关键的一环落在宣传部门头上，程宾顶的压力也很大，此刻他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行啊你，不是科班出身，思路能这么清晰。看来把你放在宣传口写材料，是屈才了。”

宋溪回哪能听不出来程宾在调侃她，连忙摆正姿态：“领导，您别这么说。其实他们的手段并不高明，只不过时间拿捏的恰好，环环相扣，而且利用了网民们容易被煽动的同情心，换了谁都能调查清楚的。况且，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你们俩倒都挺谦虚，行了，有了督察查明的事实，再加上完整的证据链，这个新闻发布会我心里也有底了。”

程宾看了旁边的林钊一眼，宋溪回察觉他的欲言又止，试探地问：“头儿，那……局里对这事儿，最后是怎么个决定？”

程宾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多说，拿起桌上的物证，对林钊说：“你跟我来。”

宋溪回回到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嘀咕：“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咳。”何俏清了清嗓子。

宋溪回会意，倾身凑过去，“莫非有什么内部消息？”

何俏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当然了，这事涉及到溪回姐你，我当然要眼看四路耳听八方使出浑身解数多方打探。”

“辛苦辛苦，说重点。”

“姐你不用担心，不过就是一闪而过的画面，什么都说明不了，局里不会因此追究你什么责任。”

这个宋溪回还真不担心，她本来就没做什么。她在意的是，局里打算如何平息眼下这场风波。

“程处去跟刘局汇报工作，为什么带着林钊去？”

“我听说，局里的意思是要让林钊道歉。”

“道歉？”

何俏点点头，“局里希望林钊能以个人身份，就“与群众发生肢体冲突、未能保持足够克制”一事，在发布会上进行公开道歉。”

“什么？”

林钊那脾气，几次三番忍下来已是极限，还要他去道歉，那怎么可能！

宋溪回蹭地站起来。

“溪回姐，你去哪儿？”

宋溪回在局长办公室外面转着圈晃悠，没人了就凑过去支着耳朵往里听，她真怕林钊脾气上来和局长呛起来，幸好没听到什么大动静。

过了很久，她警觉地留意着门内的声响，一连串脚步声向门口走来，她立即躲进旁边的楼梯口。

领导们陆陆续续走完，脚步声渐缓。宋溪回有些疑惑，莫非林钊还在刘局办公室，她把头探出去，看见落在后面心事重重的林钊。

“林钊。”她压低声音，短促地一声叫住他。

林钊闭眼压住翻涌的情绪，脸上挂起一抹笑。

“你怎么在这儿？”

宋溪回没接他刻意营造的轻松，直接问道：“领导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公开道歉？”

林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几秒，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林钊表现得太过平静。

要他因为没有控制好情绪跟肇事司机及家属道歉，要他因为这段时间占用了公共资源跟公众道歉。她太了解，这背后，需要怎样艰难的妥协。

“你同意了？”

林钊无所谓地笑笑：“既然整件事是因我而起，那我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况且，我也有想保护的人……”

宋溪回对上他直直看过来的目光，等着他说下去。

“嗯？”

林钊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又移开，连带着脚步一起往前走。

“当然是保护我们交警支队的同事们啊，他们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最近受了多少白眼，还是让这件事早点翻篇吧。”

下班回去的路上，宋溪回坐在出租车后排打开手机，看着图标上显示的近万条消息数，深吸了口气，默默点开。

评论区很热闹，还有很多人给她私信。宋溪回没有一一去看，但还是有很多鲜明的字眼往她眼睛里钻。

要说心情没有波动那肯定是假的，她的心脏还没有强大到面对千夫所指。同时她也深有其感，身处这样的洪流中，个人是怎样的渺小，完全百口莫辩。

有个账号实在很活跃，几乎每一条评论下面都有它的身影。

宋溪回知道，是蒋星子在她的账号下面以一敌百，几乎每一条骂的难听话都被她怼了回去。

宋溪回没因为网友的谩骂掉眼泪，却因为蒋星子红了眼眶。

她去抽纸巾，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姑娘，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被司机师傅看到自己掉泪，宋溪回有些难为情。她极少在人前流露脆弱，可这一刻，实在被蒋星子感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