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穗岁没有说话。
“他们说你‘说实话的样子很好看’。”顾广林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了半截牙齿,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是拿来试你的。”
陈穗岁看着他。“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说‘你们的预算做不起’?”
“正因为是试我,才要说实话。试的不是我能把方案做得多漂亮,是我敢不敢说真话。说真话,客户信你。客户信你,才会把钱给你。”
顾广林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沈嘉树。“你的人,你自己评。”
沈嘉树没有看顾广林。他看着陈穗岁,目光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方向是对的。”
四个字。跟两年前一模一样。陈穗岁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松开。
顾广林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沈嘉树,你先出去。我跟她说几句话。”
沈嘉树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陈穗岁的余光扫到他的侧脸——眉骨,鼻梁,下颌线,在窗户的逆光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干净的、像剪纸一样的轮廓。他没有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穗岁和顾广林两个人。
顾广林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
“陈穗岁,你想不想做总监?”
陈穗岁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现在是客户经理。”
“我问你想不想做总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顾广林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真的要提拔她,还是在试探她对权力的欲望。也许两者都是。
“我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
“因为我还没准备好。”
顾广林看着她,那黏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自己没准备好的年轻人。大部分人说‘我可以’,哪怕他们不可以。你说‘不可以’,哪怕你也许可以。”他顿了顿,“你知道什么人最让我放心吗?不是那些什么都敢接的人,是那些知道自己什么能接、什么不能接的人。”
陈穗岁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Little Parsley你继续跟。做得好,年底我给你升职。”
“好。”
陈穗岁转身要走。
“陈穗岁。”
她停下来。
“沈嘉树在蓝火待不长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穗岁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日光灯嗡嗡地响,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很老的钟。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把背靠在门上,站着,没有坐。
沈嘉树待不长了。顾广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很平的、像在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确定。像在说“天要下雨了”。陈穗岁不知道顾广林跟沈嘉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顾广林要赶他走,还是沈嘉树自己要离开。她只知道,蓝火的走廊里,很快就会少一个人。那个人的脚步声,她听了两年。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脚打拍子。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认得他的脚步声。连在走廊里走路,她都能从一堆声音里分辨出哪一个是他。不是刻意去听的,是耳朵自己长的本事。就像她的眼睛会自动捕捉细节,她的耳朵会自动筛选频率。她控制不了。她只能装作没有听到。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珀莱雅的转化模型还有两组数据没跑完,光明的UGC征集计划还有三个城市的线下活动方案没写,Little Parsley的线下试吃方案刚刚开了个头。很多事,一件一件来。她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窗外的天暗了。她没有开灯,让黑暗从窗户外面慢慢涌进来,把房间一点一点地填满。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个认真的、微微皱眉的、嘴唇紧抿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