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棠徵听着就不太乐意了,“......我那天确实,是注意力分散了。”
贺衍:“拉倒吧,你就是技术不行。”他说完立刻一愣,感觉这话好像有些歧义。
果然,棠徵在黑暗中缓缓乜了他一眼。
贺衍:“......”
他打了下方向盘,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也重提了。
“你这么喜欢吃糖,怎么我当时送你的反而不吃?”
棠徵还真知道他说的是哪回,淡淡道:“软糖跟嚼橡皮有区别吗?”
贺衍想当然地冷笑一声,讥嘲道:“知道了,你就喜欢来硬的不喜欢软的呗?”
棠徵:“......”
贺衍:“......”
棠徵沉默须臾,终于面沉如水飞过去几个眼刀子,“你故意的吧。”
好在这个时候目的地到了,贺衍得以装傻充愣假装没听到。
树影婆娑,修车行的灯牌在夜色中直晃人眼睛,接了大活赶工,几个员工正蹲在墙边吃盒饭,这家技术远近闻名得好,门口停了好几辆很高调的车。撞得虽然不严重,但最快也要后天才能拿车。老板跟贺衍是熟人,他便直接借了辆车先开走。
这么一趟跟监工似的,棠徵又坐上了“专车”回崇大职工宿舍。
他忽然出声:“我确实没想到当时离开这件事,你还在生气。”
棠徵话一出口,也觉得有点火上浇油。就这么被放了鸽子,换做谁都觉得迎头一棒地丢面。于是他又语气诚挚地虚心请教,“你如果想打我一顿消气的话,请便。”
贺衍一脚油门踩出去,怒火攀升连开了两条街,才嗤笑一声:“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凡事用暴力解决?”
当年贺衍确实是个顶着一头短茬红毛的叛逆少年。但虽然看着凶神恶煞,到底也没做过什么鱼肉同窗的事。
而棠徵还真不是故意阴阳怪气,他的确是诚心想让这段过往了结。只是贺衍方方面面,又着实没什么空缺可让他补偿精神损失的。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终于带上了点服软,“那你想让我怎么弥补?”
贺衍没接话,快语反诘,“听说你转行了?”
“辞职换个工作,很正常。”棠徵语气轻描淡写。
贺衍嘴角一扯,声量不禁提高,“是,‘被动’辞职也算是辞职。”
棠徵不置可否,也没呛声贺衍背后调查他,显然是不想多提这个话题。
贺衍就像只伸爪子试探的大狗,九阴白骨爪一招打到棉花上,心里愈发憋屈,几番质问滑到喉咙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
工作、感情,哪怕是客套两句。
刺目的车灯闪烁,此时经过一条正在维修施工的双行道,贺衍余光瞥到交警正在盘查路边一辆灰色suv,似乎刚结束例行问话,司机转身正欲上车。
就这么一眼,他舌尖卡在齿间,猛打方向盘加速堵在了车前,“给我两分钟。”
撂下这句话,贺衍迅速掏出配枪冲到车前,“警察。”
“劳驾几位下车一趟。”
灰色suv里坐了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小混混模样,脸色都不太好,像是拉了一车身体不适的病患。贺衍目光透过车窗缝隙发现只有司机是熟脸,看着都不像老手,没持枪问题都不大。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交警立刻反应过来,动作的同时朝对讲机汇报了突发状况。
“都把手举起来,下车!”
“后面的人全都出来!”
鸡窝头司机肉眼可见得脸色煞白,以他的角度来说贺衍简直是从天而降。搭在车门上的手哆嗦着没敢动,谄笑了一下,“......警官,恐怕有什么误会吧,我没酒驾。”
“我建议你别耽误时间了。”贺衍嘴角还带着点笑意,看起来却令人发怵。
时间还不算晚,所幸路边行人稀少,没引起什么围观。棠徵在转瞬的怔愣后就了然地皱了皱鼻尖,又侧头迎向邻近的施工地,灯光刺眼,几个工人纷纷停下动作投过好奇的视线。棠徵习惯性观察任何能当做趁手凶器的工具,直到所有目标都蹲到地上,才收回紧盯的目光。他环视四周小区居民楼跟商铺方方正正的窗户,以毫无规律性的顺序透出光亮,最终目光落在了沥青路面的井盖。
不多时,警笛声从马路尽头鸣起。
出乎意料的插曲后,贺衍重新坐上驾驶座,吁了一口气解释道:“最近他们缉毒的污水检测查出来这片有窝点,液质联用仪,你肯定知道。那司机去年吸毒拘留过,我见过一面,这回看来不止是复吸了。也是赶巧今天枪没锁局里。”他吸了下鼻子,又道:“哦对,好像不止两分钟,不好意思啊。”
棠徵无声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没事,挺快的。”
贺衍:“......”
他五官扭曲了一下,实在无法确认这到底是不是在回敬他,只好阴笑道:“不用替我谦虚。”
方才话题被紧急出警打断,等开到了学校门口,贺衍才手指在方向盘上按照顺序点了几下,道:“我考虑考虑,有什么要求,当作你的赔礼道歉。”
林荫小道边树影婆娑,学生三三两两扎堆而过,棠徵眼神微动,心觉不妙。
再看贺衍微微颔首,俨然是拿他那句话作金口玉言的意思。
棠徵不想跟他再来回打太极,收回视线,“那你想着吧,考虑好了知会我一声。”音量不大,几乎要被揉碎在猎猎作响的晚风中。
但开门下车前,他终归还是轻声认真道:“贺衍,离开确实就是离开了,被太阳蒸发干的水池,下一个雨天再聚拢而成的,也不是同一潭了。”
贺衍没说话,半晌,他才扯动嘴角轻笑了一声,“你想的有点多。不然呢?”
“那挺好的。”棠徵说。
走出两步,棠徵夷尤片刻又复而折回,终于说了句整晚唯一让贺衍还算舒心的话。
“哎”,棠徵略微低下头,唤了一声,白皙颀长的脖颈从领口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小截,像是夜晚湿漉漉的枝头中探出朵含苞的花,透过半块玻璃窗和他对视,“贺警官,祝你早日破案成功。”
等人走远了,贺衍靠在驾驶座椅上回味刚才那句话。他没说的是,看到那盒糖,他的记忆其实瞬时闪回到了第一次和棠徵见面的场景。
烈日炎炎的羊肠小巷里,棠徵面无表情地把地上那个怂得不行的眼镜仔扶起来,嘴角的血迹像道偏离轨道的流星。后背是咸湿的汗液,眼前的人却让贺衍陡然感受到冷意。他在自己的限量版无袖外套上随意蹭了下,戴了一串鸡零狗碎的手从地上散落的书本中,捡起一张学生证。
他下意识念出来。舌头顶在上腭,再轻轻弹开,这名字像颗跳跳糖。
“棠徵。”
时隔多年,贺衍终于收到了一个正式分手通知。
少顷他挂挡给油门起步,带着点嘲弄地笑了一下,心想算你有点社会公德心。
几个小时后,崇平大学第八教学楼的顶层,一道黑影恰似风中之烛,伴随着钝重的坠落声,在戛然而止的短促尖叫声中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