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而三年前那个被杀的流浪汉关平和,找了很久作案动机都无处遁寻,所以后来海港分局基本定性了是意外起冲突,激情杀人,这可能还真没错,曾云说的也是实话。”
“她确实是摔跤了,但是主动跳车。杨斌也许是想对她做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然后在这个时候,正好撞上了露宿街头的关平和,双方发生了冲突。我跟关平和为数不多的亲属见过面,他运气不太好,但性格很正派,年轻时在老家就经常打抱不平,得罪了不少人——”
“我知道凶器了。”棠徵喃喃低语打断了贺衍,脑海中描摹出了一个临时上任的蹩脚杀手。
哪怕了解他思路跳跃,贺衍也不禁一怔,“是什么?”
“墨斗线。”
等红灯的马路边缘,正好有一家装修翻新的餐馆,棠徵手指在窗户上重重一点,“抛尸地附近不是有个施工地吗?关平和被勒死后脖子让人取了一层皮。根据你们资料分析的作案时间跟路线,当然最主要的是尸检报告的痕迹,也许凶手情急之下,拿了工地测量用的墨线杀人,这比普通绳索有指向性多了。天黑路暗,加上怕人目击,所以他干脆就直接剐掉了那一层皮肤。
海港分局恐怕消极侦查,但贺衍毕竟不是全程经手这个案子,一时间也不能确定,琢磨道:“这种偏门东西的痕迹你也清楚?”
“见过的尸体案例够多,自然就知道了。”
棠徵语气轻描淡写,眼睛却像覆了层琉璃窗,浮泛出锋锐的光,“可能关平和起初因为颅脑外伤昏迷,杨斌以为他死了,就急忙在附近寻了个熟人处理尸体。结果中途’诈尸’,但事已至此没法回头,所以才又把人勒死。”
“那个工地里如果有人跟杨斌能攀上关系,估计你就能破案了。”
这时不知谁的手机传来几声震动。棠徵掏出一看,倏地抬眼望向驾驶座。他把手机屏幕递到贺衍面前,只见是在他崇大图书馆的同事发来的。
“程老师确实大学开始就一直帮她的朋友借书,到现在有十年多了,不过不是本校学生,办的是校外卡。读书卡上登记的名字叫林微微。”
生物学院的讲师程羲在本科入学时,就来到崇平大学图书馆办了两张借书卡,一张叫程羲,另一张叫林微微。
借书卡并不和公共系统联网,只需要一个身份信息作为留底,因此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人知道,林微微这个名字以及身份证号,早在她从18层一跃而下,就彻底失去了社会意义。
资料显示,她们曾是高中同学。十三年来,林微微像个幽灵一样,和她一起完成了大学学业,直到留校任教。
难道程羲是时隔多年,为了老同学杀人吗?
热心肠的话痨同事又发过来几条系统借书记录界面的图片。
“那张卡一直以来借的都是历史系教材相关读物,从大一到研究生,包括其他市面上的各种历史小说,也挺紧跟潮流,会借一些流行的爱情小说。”
“但是今年年初一下子转变了,都是稍低龄适读的名著,简单的英文原版小说,偶尔还有一本社科类读物,差不多就是这样。”
同事又给心灵树洞发过来一条,“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啊,我可太想你了。”
贺衍开车也没忘抽空紧跟进度,看到这眼皮一拉,说不好什么意味瞄了一下棠徵。
棠徵视若罔闻,毫不犹豫地选择献祭同事,给他回了句,“谢谢,暂时还不能确定。对了,四楼的老陈上次说好久没和你聊天了,你有时间记得去看看他。”
贺衍打了下方向盘,“你认识这个程羲?”
棠徵没答,而是靠在座椅上轻蹙起了眉头,仿佛在凝视什么不存在的虚空之处。贺衍瞥了他一眼,没再出声,任由他灵魂出窍式思考。
程羲在案发当天晚上九点曾到崇大图书馆归还所借的教材,一直待到了凌晨两点备课,又借走了几本新的。
这是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假使凶手真的是程羲,那么她一定有共犯。
很可能他们分工合作,错开了杀人、分尸,抛尸的时间。这个未知的同谋埋伏在约定好的地点实施杀人,程羲可能更多地参与分尸。她家境良好,对临近城中村的冷槐老街应该不会很熟悉,贸然选择人多眼杂的陌生环境通常会让凶手感到不安。董京华又是被人从背后,而不是正面勒死的,尸体唯独左肩有挫伤痕迹,程羲却惯用右手。
哺乳类动物的骨架是很难彻底碎尸的,比如骨盆,没有相关的医学背景,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屠夫,人和猪总归也是不同。棠徵实际解剖和在记录里看到过的诸多尸体中,只有一具能称得上是完美,且凶手是名工作多年的外科医师。所以除非借助大型工具,但这样一来又会额外留下痕迹和物证。
时间回到最初发现“六零五”案件,其中最匪夷所思的细节——那个抛在洲际酒店小花园的死人手。
虽然凶手沉默至今,目前还无法证实猜测,但这很明显是一种“造势”,或者说吸引舆论达到某种诉求的做法。
“洲际酒店的工作人员里,左利手,倾向为男性,曾住在冷槐老街,文化水平不会太低,案发当天可能上了夜班。”棠徵终于开口,随着越野车的行驶,近乎少见的肤色离开了沉云的覆盖。
贺衍打了下方向盘,沉吟道:“洲际酒店工作人员里具备作案时间的,或者和董京华人际关系有重合的都已经排查过了。”
棠徵飞快地说:“这个人的目的不是董京华,作案时间经过分工,他们可以营造出一个看似合理的不在场证据。程羲中等个头,体型偏瘦,容易被董京华反杀,所以这个同案人在三号晚上杀人,然后很快离开。接着程羲从学校回到案发现场处理尸体。也许本来她想直接碎尸,但发现很难做到,就中途改变了计划。第二天上午稍作休整后照常去上班。接着同案人四号深夜在熟悉的冷槐老街进行抛尸,并将那只左手带入洲际酒店,赶在翌日慈善晚宴开始前的空隙伺机丢进小花园。”
贺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半晌,他拿起手机让人调查崇平大学生物系的讲师程羲。
捧着材料的孟柏走到休息室附近,一偏头就注意到了端坐在椅子上身材矮小的中年女人,略显不安地望着来往人群络绎不绝。
市局警员给她倒了杯茶后,林萍就在这里等着他们说的支队长回来。她走得急,没来得及换副更正式的打扮,因为她冥冥中觉得,自己恐怕终于等到答案了。
她太久没有听到林蔷这个名字。
“贺队。”孟柏喊了声。细密的雨丝耸拉在空中,不远处的两人裹带着晚来的潮雨踏进市局大厅。
林萍“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踉跄地弹起来。
贺衍大步走过去,已经把棠徵推测的特征和孟柏简略说了。
孟柏捧着那叠员工的基本资料,“有两个人选。一个是餐饮部十六楼酒吧的副经理,三十九岁,大学本科毕业。还有一个是清洁工,四十八岁,高中学历,但他腿脚貌似不太好。案发当日这两个人白天都不当值,隔天四号也都是早早下班。左撇子还是右撇子这个不清楚。以防万一,我再仔细检查一遍。”说着孟柏就抬脚往自己办公桌去。
“警官。”
贺衍听到一声低低的拘谨呼唤,回头看见林萍局促地搂着自己的挎包,活像一个病情危殆的家属等待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书。她和妹妹一矮一高,一胖一瘦,但是细看五官神韵却很肖似。
林萍上前一步,踌躇地呢喃道:“你们找到我妹妹了吗?”
贺衍注意到她的眼神,越过女人看向棠徵,顿了一顿,先把人招呼到了询问室。
林萍低眉顺目地接过又一杯温热的茶水,没喝,言语间有些颤抖。她掏出一个成色老旧的非智能手机,“我妹妹那两年因为薇薇的死,整个人一下子就不行了,当时快到过年,她突然和我说决定换个工作开始新生活,有时间多陪陪薇薇,年三十会回来看我。老家不少人背后说她闲话,我也不好劝她回家。然后一晃年后两个月她一直没消息,这个时候手机也联系不上。我去她们公司,员工说她早就辞职了……陆老板也说两个月没和她见面了。我到处找不到人,就只能去报警了。”
“林微微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林萍黯然神伤地点了下头,“对,我妹妹当时打击太大了,经常跑去薇薇的墓地看她。”
贺衍低头扫了一眼海港分局发过来的资料。
当时正值洲际酒店的前身被陆庭卓买下进行翻修扩建,林蔷也参与这个项目,干脆就住在酒店。据目击证人,也就是酒店的保安所说,林蔷失踪当天一个人带着行李箱离开了酒店,不像是临时起意出门。
林萍不知道想起什么,顿时红了眼眶,“警官,其实如果她真的是想重新开始生活,也就算了。但是她不至于连薇薇的忌日,都不去看她一眼。”
贺衍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陆庭卓说和林蔷当时有两个月没有见,那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林萍抿着嘴点了下头,有些羞于启口,“......我妹妹和他也不是正经夫妻,大概是薇薇死后两三年,他们关系越来越不好,当时陆老板说自己出差刚回来没两天,最后见面是在公司开会。”
“你妹妹除了那几条短信之外,有没有和你提过她预备离开的时间跟地点。”
“之前有一次吃饭,她和我提过想去西部。”
“抱歉,我打断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棠徵猝然出声。林萍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他眼神并不尖锐刺目,只是有种脱胎的冷静和审度。
棠徵转身问贺衍:“你有没有林蔷年轻时候的照片?”
“我这里有。”林萍手忙脚乱地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二次拍摄的旧照片。林蔷站在一道古朴石桥上,身后粼粼波光,几道垂柳缀在旁边,不少路人入镜,应该是个旅游景点,她穿了件碎花长裙,脚边挨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脸皱巴巴的,正欲仰头嚎哭,看起来并不喜欢热烈的阳光。
旁边不远处是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趴在石栏上,如果林微微没有坠楼,应该会和他一样长大成年。
林蔷的气质很像一个人,或者该说,那个人像她。
棠徵将视线从照片移开,抬眸看了一眼面带忐忑的林蔷,思量过后,还是没有迂回地说:“林蔷可能,还在洲际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