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太高估沐远晴在沐之善心里的位置了吗？

他以为伤害了沐远晴便能报复了沐之善——他成功地报复了沐之善，可是自己为何却没有一丝开心？

为何看到沐远晴不过几日便憔悴至此的模样，自己也会觉得心痛如绞……这明明便是不应该有的情绪啊。

不明白心中的思绪是为何，卫子慕却还是坐到了床沿，手抚上沐远晴形容枯槁的脸，他手指上的指甲锐利，碰到她的脸的时候让她眉头再度皱紧——卫子慕愣了一下，伸出指腹抚上她眉间，似乎想要把那皱纹抹去，奈何梦中的沐远晴却是如此的固执，那眉头始终紧锁，不曾舒展分毫。

卫子慕轻轻一叹，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偏偏沐远晴此刻却动了，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人依旧没有醒来，她将他的手握在胸前，口中喃喃道：“娘——”声音里，带着哭腔。

卫子慕听到她口中的叫唤突然很想笑，可是下一秒却觉得鼻子发酸——他自是知道沐远晴的母亲早在多年前、生她的时候便已经去世，然而此刻迷迷糊糊中的她，居然会叫起这个称呼……人只有在最脆弱的时候，才会寻求母亲的温暖……他是否真的伤害她太深？

那种难过的情绪还来不及掩去，卫子慕的眸色却突然变深，他突然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脆弱和对沐远晴生出任何的同情——沐远晴是仇人之女，他怎么能因为她一时的脆弱便不忍心了呢？

若他不忍心了……那么那么多把希望寄托于他身上的人应该怎么办？沐远晴没有母亲……那么他呢？他何尝不是？

二十年前那场人间浩劫，毁掉的何止一人的家？

那么多人死去，那么多人无家可归……而沐之善便是罪魁祸首之一——他怎么能同情一个仇人的女儿？

沐远晴无辜吗？一点都不无辜，她错便错在，不该有那样一个父亲，所有的过错，都是因为沐之善引起的，作为沐之善的女儿，她活该承受这样的苦痛，因为当年加诸在他身上的痛楚，比沐远晴所受的还要多还要重。

而他，从未有任何的理由脆弱，那么沐远晴更不可以！因为她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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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抽回自己的手，然而睡梦之中的沐远晴手劲意外的大，卫子慕的手依旧落在她双掌之中，而且感觉那双手要离开，沐远晴连忙握紧了他的手，微微侧了个身子，将他的手压在自己脸颊之下。

卫子慕此刻才突然意识到沐远晴身上的体温高得吓人，而且，从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流到他手背上，却似乎也烫得吓人。

卫子慕连忙唤醒守候在一旁的梅姨：“梅姨……梅姨，你看看她……到底怎么了？”有些语无伦次的。

梅姨从梦中被惊醒，看到他在那里似乎被吓了一跳：“王爷你怎么来了？”

“别管我，”卫子慕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盯着沐远晴有些凌乱的头发，“你过来看看……她身上怎么烫得这般吓人！”

梅姨伸出手，抚了一下沐远晴的额头，手很快瑟缩回去，似乎也是被吓到了，连忙推开卫子慕：“我看她是感染了风寒了……王爷你还是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好。”

卫子慕身子并没有移开，他看着梅姨有些不知所措：“那该怎么办？”

梅姨见说不动他，只好自己下去，打回一盆冷水，将帕子浸湿了，又将沐远晴的身子扶正，把弄湿了的帕子敷上她额头，待得帕子也跟着暖起来之后又换一次。

卫子慕的手一直没能收回来，只是茫然地看着梅姨忙忙碌碌，又见梅姨眼角似乎有些疲累了，连忙止住她：“只是这样便可以了吗？”

夜色如水，梅姨额角却是出了汗，她将额头的汗水抹去，面色带了些许的担忧：“她身子忽冷忽热的，怕是有些艰难呢。”

“药呢？”卫子慕想起先前那大夫开的药，一偏头便看到了放在一旁的药碗：“为什么不让她喝下？”

梅姨摇摇头：“她根本喝不下，喂进去的全部都吐出来了……想来，是她自己不想活了，所以不愿意喝药，我也没办法。”

“那怎么行？”卫子慕端过药碗，却发现那药已经凉透了，连忙吩咐过梅姨，“你让他们再去煎一副药送来吧……忙了一晚上你也累了，这里有我就好了。”

梅姨点点头，想要退下的时候却又突然一叹：“少主……”

卫子慕苦笑：“不是说好了，不要再唤我少主了吗？”

“过去我一直唤你郎君，后来唤你王爷……只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身份不能被别人知晓，我们必须小心翼翼的，才不会被人抓到破绽——”梅姨摇摇头，“可是眼下我想问的，是身为少城主的你……这样做、这样对付一个柔弱女子，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卫子慕也跟着摇头：“当初沐之善面对那么多的老弱妇孺……难道会有任何的不忍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要报复便要不折手段……难道我做错了吗？”

“可是，她毕竟是无辜的……”梅姨闭上眼睛，“也罢，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

“无辜、她无辜？”卫子慕脸上却是发了狠：“难道我不无辜……难道梅姨你不无辜……还有那城中死去的无数子民……难道他们不无辜？那些没死却沦为奴仆贱籍的人，难道他们不无辜？还有……难道卫子慕不无辜？”

“你……”梅姨顿住，怔怔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要多想。”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梅姨……”卫子慕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其实……你是怨我的……对吧？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唯一的儿子不会死去……你一定也是怨我的，对吧？”